却听方执为难道,「容、容臣来想想。陛下莫急。」
君臣僵持将近整一个晌午,凌烨方顺了他的意思,先往府中,用些午膳。只一路从府衙行回来太守府,方执亦还与他一一指着大道两旁的酒楼,「陛下看看,没了存粮,城中商贸也已不大景气。」
凌烨面上微微颔首,心中却是清明,姑且不问方执话中真假,即便是真的,他身上的太守之职也不可枉顾。
入来太守府中,他却觉与昨日初到有所迥异。乍看似只是没了夜间繁华的灯火,可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察觉,府上摆饰已让人调换了一遍,昨日的富贵雍华不再,却全换做了清雅简朴的装扮。
他却不想,这位太守大人,也颇为知道变通。
「陛下,寒舍简陋,望不嫌弃。臣在清水楼中设了宴,还请陛下前往用膳。」
方执如此说着,他自看了看陆清煦,二人心照不宣。被领来这清水楼前之时,却见管家匆匆从楼里出来,面上一脸慌乱。
管家只忙与二位贵客拜了一拜,方小声与方执道,「大人,奴拉不住小姐,小姐非要带着世子妃和世子家的表小姐过来摆宴。您看看?」
管家话语声虽小,凌烨却也听得清楚。只等方执凑来,道还是换个清静的地方,他方缓缓开口,「世子妃与表小姐也并非外人,便就一道儿用膳便是。」
午宴设在清水楼二层。八面宽敞的小亭阁,南北通透,若换做春秋,该是沐阳贪风的好地方。
星檀正要落座,却被那位安阳郡主提拎了一番。
「这老沉檀的桌椅,都是天竺来的木材。镂花雕艺,是阿娘从江南请来的大师傅带着做的。表小姐是江南人,该是认得的?」
星檀方从别院里出来,便见除了太守夫人和自家嫂嫂,还有这位安阳郡主和她的表哥刘斐。太守夫人与嫂嫂和她引路,自在这府中水榭间走了走。
只遇得一处船舫,星檀自有所感慨,早些时候,在江南水榭图纸上看过,该是依着江南首富家中那「湖山浪迹」建的。她不在江南,却在此见得江南的东西,自不过是有些新奇,到底还得夸带上主人家,说了不少的好话。
一旁刘斐不过跟着迎合了两声,「表小姐果是见多识广的。」
星檀亦只当人家是礼貌阿谀,不过尔尔。
可这位安阳县主便就耐不住了。只走在这园林之间,开始与她和嫂嫂大说其道,这间亭阁是依着皇宫庭规,那间小楼是依着天竺佛寺。尽彰显着太守府中华贵,与她县主身份相称的见地不凡。
只临到午膳的时候,安阳县主又做主,请她们上了这清风楼。说起眼前这些瓷瓶佛龛,不是依着清雅之风定製的,便是从远方各地搬来的。每件价格不下千两。
再说起这沉檀桌椅,星檀着实已有些不耐烦了,只好回了过去:
「虽是水沉,好似早已没了香气。天竺无水,不好养木。县主若喜欢,待改日回到京城,让表兄从国公大人的收藏里,挑几样养眼的高棉沉香木来,也好多谢县主今日款待。」
她本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只是被这安阳郡主炫得心烦,方开口灭一灭人家风头。话语之间,她转眸看向一旁嫂嫂,却见嫂嫂亦是垂眸一笑。
京城无人不知,林阁老别无其他爱好,唯独收集些有香气而的木头。眼前这些所谓的水沉,早已被人动过些手脚。在林家嫡女面前,也未免太过班门弄斧了。
安阳县主却是嘴硬,「京城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好的。」
刘氏听女儿如此口气,还颇有几分引以为傲。自认女儿这是见过不少了,方知道什么才是好东西。
刘斐被姑母一个眼色,方才顺着表妹的话说。「表妹眼光高,到底不是什么都入得了眼的。」他自知是方才夸讚那表小姐的话捅了娄子,这方寻得机会,改了口。
只话语之间,却听得小木梯子咚咚作响。又听得是方执的声音,道是「陛下慢行」。刘氏方觉不妙,忙拉着女儿起身来预备着礼数。
皇帝负手从楼下上来,面色沉着。见刘氏已颤颤巍巍拉着女儿落了跪,星檀却也只与嫂嫂一同,与那人福了一福。
皇帝只淡淡一声「都免了」。刘氏方从地上爬了起来。
却听皇帝问起方执,「太守府里,到全是好东西。天竺来的水沉木,汝州官窑的天青高瓶,鸣沙洞窟里搬过来的白玉观音。莫说京城,皇城的藏物,唯恐都已不及安阳太守府中的了。」
第93章 盛夏(6) 酒意
听皇帝的语气, 方执连连再跪了回去。
「鄙舍粗糙,怎能及皇城。不过是内人陪嫁的些许小玩意儿,小女平素娇惯坏了, 口气大了些。还请陛下不予她一般计较。」
凌烨却只再打量了一番立在刘氏身旁的女子, 苏织华裙,金玉满髻,拢袖垂面, 一副安然之态。「这便是安阳县主?」
如若他记得没错, 三年前西北旱灾,粮食紧缺, 朝廷向中原各地征粮赈灾。而豫州上奏的摺子中, 便有这安阳县主之女,其母家中乃安阳富商, 以女儿名义捐赠粮食万石,并请镖局亲护往西北送粮。
他方谨以批示,封方家小女为安阳县主,日后可享安阳良田千顷供奉, 以示朝廷恩赏。
方执还未起身,只再是一拜,「正是小女, 冉冉。」
那边女子已与他一福,方面上争执拧气此时已换做浅笑面容。如此一看, 倒真以为是位面慈心善,知书达理的闺秀。只城外那些难民控诉在先,方他又在木梯上,听得她那番炫耀言辞,便心知并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