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回来她的营帐前,女子清脆一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小尼凑来,与他递来一碗茶水。
「恩人喝碗茶吧。」
这小尼心思单纯,而他早就回不去了。母亲与小妹用尸身将他挡在身下那一刻起,那些血,便如烙印一般刻在了他每一寸肌肤上。他接过茶碗来,只淡淡道了句多谢。
小尼面上泛起两朵红晕,到底正是豆蔻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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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檀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有些发暗。
金大夫正请了脉象,见她醒来,方和声问候。「姑娘醒了?」
清茴过来扶着她起身,星檀方对金大夫道了谢。
「姑娘身子伤过元气,着实不宜操劳了。喝了药,还得多多休息。」
「嗯。有劳金大夫。拾若小师姐那边,还得劳烦大夫多看看。」
金大夫是军医,方经得一场大战,能来与她医治想来已是不易了。她这方多提醒了一句,拾若伤也将将好,这一路颠簸又遇战乱,也不知如何了。
金大夫笑着起了身,「姑娘放心,军师已经嘱咐过这些了。」
星檀这才放了心,待清茴送了金大夫出去。方起身来,用食吃药。往江南是小半月的路程,待办完了这件事儿,她便要上路了。自己的身子自然最是要紧。
北风吹散了阴云,傍晚的时候,天边泛起淡淡的橘黄。然而北风的阴寒,将春意早早掩盖了过去。
用过了药食,星檀扶着清茴行出来营帐,原是打算走动走动的,却见得翊王亦在枯黄的草地上,帮着金大夫照料伤兵。
翊王自幼得姑母悉心庇佑,年幼便熟读诗书,每每得先帝褒奖,都是夸他性子仁善,看来非虚。只是眼下损兵折将,营地里搭起来的帐子寥寥数座,伤兵已住不下,在外养伤的该只是皮肉轻伤。
凌翊正包扎好了一个兵士,起身盥洗双手,却听得一旁女子的声音。
「殿下悲天悯人,又何必主战?」
凌翊手中活计顿了顿,知道来人是星檀,「陆姑娘又想说什么?」
「星檀只是替殿下不值。」
「从太子之事开始,皇家兄弟相残,还曦公主芳华之年,亦被你们兄弟之争牵连。原本都是骨肉至亲,为了一个月悠,殿下如今赔上这些人的性命,值得么?」
凌翊却不紧不慢笑了笑,「除了月悠,还有皇位。太后亦是陆姑娘姑母,她也望着孤回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陆姑娘如今却替他凌烨说话,看来还有余情?」
「星檀只是觉得,殿下并非眷恋权势之人。若真登上了皇位,殿下便就开心了么?」
凌翊忽有些迟疑。他儿时也曾问过母后,为何总要拿他与太子相比?皇位不是早就有太子皇兄继承了么?江山也总有三皇兄替大周守着。他本该专心他喜欢的诗词歌赋,安然一生。
然而长大了些许,他方知道母后的不甘心。即便做了继皇后,却依旧无法替代元惠皇后。即便在后宫替皇家主事多年,她的儿子,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所以他不能普通,可他没有储君的周全果决,也没有三皇兄的英勇善伐。他唯有用得仁善,方能得父皇少许眷顾。
皇位,不过是为了争而争的。若非听闻母亲和月悠在京城的处境,他也不会联动山匪,揭竿而起。
却听得星檀又道:
「星檀自幼与么妹分离,可也是血肉嫡亲,么妹的性子,星檀比殿下知道得到底多些。殿下远在西南,得知京城的消息,不过只是某些人的一面之词。若有人是别有用心,想让皇家兄弟反目,殿下岂不是受人蛊惑,为人刀俎?」
「别有用心,是什么意思?」
见翊王终肯听得下去了,星檀却转了话锋。「月悠在京城的名声,殿下不妨多做打听,便会知道,这场仗不值得。」
至于那个别有用心的可怜人,她却不愿亲口说破了。
入了夜,凌翊独自去了营地最后方的战俘牢房。不过几个露天的木笼子,关押着贺习章与几个小讯兵。他持着火把靠近了些,贺习章靠在角落,身上盔甲早被卸了,额上还留着那处伤疤。
贺家不比玉家,战功平平,却也是大周的依仗。凌翊自幼亦听闻过贺府上的名号,三代良将,亦是他这个文弱的皇子需要尊敬的。
只是如今,人却落为战俘。凌翊无心要这些人的性命。只走上前去,敲了敲那木製的牢笼。
「贺将军,别来无恙?」
贺习章本已睡熟,此下被惊醒过来,看了看眼前的人,却是满面不屑。「是翊王殿下啊?」
「孤今日来并不想为难将军。只是有些事,想问问将军。」
「哼。」贺习章笑得轻狂,「问了,也没用。你皇兄在北疆杀伐九载,抗外敌杀辽人。用兵变化莫测,你便是知道了,也不过班门弄斧。」
凌翊摇着头,「贺将军怕是不知。孤此行主战,不过是为了太后与未婚妻的安危。」
贺习章笑得更张狂了些,「未婚妻?陆家不是已退了婚约,翊王殿下还惦念着那位未婚妻?」
凌翊没作理会,只接着问道:「你可知道她如今在京城的处境?」
「枉殿下还如此重情义。可惜了,那位二小姐心中怕是早没殿下了。万寿节上,还特地着了一身鹤白裙,与陛下献舞去了。」
「万寿节…献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