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心虚低头不敢直视,更多的人则是陷入深思。
感性的女同志心里涌出同情,还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金香,这女同志说得对,你别低着头不敢看人。你没做错什么,你跟大伙儿一样,都是被旧社会压迫的可怜人。」
「倪东,彩妞,你们几个从小到大在人家手里接过多少次吃的,不感恩也就算了,还恩将仇报?」
一旦有人发声,其他人也忍不住了。
「就是呀,你们几个小崽儿真是恩将仇报哦。」
「倪东,你爷爷当时还做过潇湘馆的帐房呢,说金香是反动□□,你家是什么?」
倪东突然被点名,心里慌得要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紧接着,小分队其他成员也被点名了。
「毛头你家倒是没在窑子里干活,但你家从前可是地主。」
毛头嘴唇哆嗦,可不敢让地主名头扣自家头上,连忙道:「我家的地早就捐出去了。」
这下就有人接话:「你家的地捐了,你就知道说自己不是地主的狗崽子,金香也不做窑姐儿,老老实实过了半辈子,你们为啥还要把她抓出来□□啊?」
毛头:「……」
换了平时,这些小崽儿哪里敢跟胡同里大爷大妈吵。
也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而普通人对「政策」天然畏惧。
加之刀子没落到自己头上,虽于心不忍却也不想自找麻烦,才能靠着一枚红袖章在胡同里耀武扬威。
可一旦有人站出来当发出声音的第一人,那些良心未泯,于心不忍的人也就憋不住了。
小分队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赢,灰溜溜跑了。
倪东倒是想跑,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能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哼!是非不分,眼盲心瞎,你们这样的还闹革命?你们这是给社会添乱!」
聂渝霜厉声呵斥。
倪东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怕一句话不中听,四婶一脚把他踹飞。
他尾椎骨这会儿还疼着呢。
求救的眼神不断飘向倪立人。
倪立人却是道:「你四婶说得没错,有爱国热情,有革命热情是好的,但你们得学会区分谁才是该改造的对象,若是好心办恶事,你们良心能安吗?能睡得着觉吗?」
倪东怔了怔。
眼神落在童金香满是伤的脸上,忽然之间,惭愧后悔排山倒海而来。
「……对不起,金香婶,我,我……」
还是说不出口。
童金香脸色惨白,脑门,脸颊伤口处的血已凝固,她牵起嘴角,柔弱无力道:「没事,没事的……」
倪东鬆了口气。
金香婶愿意原谅他就好。
童金香笑了笑,没说话,垂下的眸子掩盖住了她所有的心酸。
聂渝霜就看不得倪东的样子。
伤害了人,一句轻而易举的「道歉」,似乎就能抵消那些伤害。
「童同志,你有权利不原谅他们,甚至要求赔偿。」
童金香听过别人叫她香儿,叫她心肝,叫她李家的,叫她金香婶儿,可只有这句童同志让她热泪盈眶。
「我,我真的没事,同志……」
聂渝霜握着她颤抖的手,冷硬的语气柔和许多:「该要的。」
说完,她环视一周后说道:「我相信,大家也不想胡同里变得乌烟瘴气,今天□□这个,明天举报那个,没有一日安宁吧?这些毛崽子可没什么脑子的,尝到了掌控别人命运的乐趣,没准哪天就斗到自家人了。」
这是有先例的。
还不止一起。
众人听了这话,果不其然变了脸。
倪东愕然。
聂渝霜眸子里火光跳跃,直视着他。
冷冷道:「借革命之名故意伤害他人,你是不是觉得道个歉就行了?童同志的伤呢,看伤要不要钱?」
「我,可我没钱……」
聂渝霜讥笑:「你没有,那就你爹妈付。」
「记得通知你那几个伙伴!」
聂渝霜丢下话,面上还隐隐有怒火。
「倪轲,倪欢,回家!」
两小隻身体齐齐一抖,往高大的爸爸身旁靠了靠。
大伙儿齐齐让开,一家四口就这样走了。
倪东原地站了会儿,憋出一句:「金香婶,对不起,我会赔医药费的。」
道完歉,似乎也臊得慌,忙不迭找革命小分队成员去了。
而另外几个又气又无地自容。
「那,以后不能斗咱胡同里的人了?」
「咋斗?你家以前地主,彩妞家也是那个样子……到时候惹得隔壁小分队跟咱对上,斗我们自己怎么办?」
隔壁小分队家里成分可比他们红比他们专,人家父母是正儿八经单位的职员,往前推大抵也是工农出身。
凭这个,对方就能稳稳压他们一头。
那个女人说话难听,但也有几分道理。
斗别人时爽,可想到自己也要被这样审判,几人开始打退堂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