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夜色如初,只是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唐姻合上砚台,收起笔墨,轻声道:「困了,歇息吧。」
香岚奇道:「小姐不是才开始临摹,怎么这就收起来了?」
唐姻兴致缺缺,不想多说,只是道:「明日还要早起,今儿就到这吧。」
灭烛上榻,凉凉月色透过窗纱。
唐姻浅睡之间似乎又梦到了并不久远的无忧时光,直到日月轮转,天光将她唤醒,昨晚的美梦也悄然散去,并未留下一点印象。
清晨,带上字帖,唐姻去往了兰亭院。
今日宋彦也在府里,之前他反抗的态度过于激动,又与大夫人吵了大架,被宋家大爷指斥了一顿,这几日不敢惹父亲霉头,便没出门。
宋府的子弟向来注重文武兼修,例如他三叔喜练剑,而他擅拳法,此刻他用过早膳,在院中一套长拳打下来,猎猎生风。
打得口渴了,宋彦拾起桌上的茶壶,也不将茶倒在杯里,豪迈地对着壶嘴,仰头便往口中倒。
水流如注,少年的喉结上下鼓动着,由于喝得太急,溢出唇角些许。
这时小厮进来通报,说唐四娘来了,找他有事。
宋彦险些被水呛到,轻轻咳了两声:「她怎么来了?」
他不大想见,正要拒绝,想了想,却又往院子外走。
他有话想说。
唐姻站在兰亭院的门口,远远瞧见少年一身朝气朝她走来,额头还蒙着一层汗珠子,被熠熠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劲草上晨露。
她握了握手中的香椿木盒,见了礼道:「表哥早,我今日来给你送东西 。」
宋彦看着少女期待的眼神,那些话也不知怎的忽然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便闷闷地问:「什么东西。」
唐姻将手中盒子打开,露出里边的字帖,笑盈盈地道:「是《仲尼梦奠帖》,前几日我听大伯母说你苦苦寻不到它,便留心了,没想到还真的在三表叔处碰上了,便给你借了过来。」
「原是在三表叔那里?」宋彦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想要伸手,指尖动了动,但却没接。
他下定决心,势必要和唐姻划清界限的,就算……就算对方拿着《仲尼梦奠帖》也不行。
「哦,不必了。」宋彦背过手道:「我已经不需要了,多谢表妹好意,若无其他事,我回去打拳了。」
「表哥等等——」一腔心思与他人来说皆是无用的,唐姻不免有些失落,她没再强求,声音小心嗫嗫:「那上次我送表哥的那条腰带,不知表哥是否喜欢,怎不见表哥带。」
「腰带?什么腰带?」
「就是上次我要香岚送过来的那条,上边绣着海棠纹的……」
唐姻疑惑地看向身侧的香岚,香岚连忙福身解释:「上次,奴婢分明将腰带塞到大少爷怀里来着。」
宋彦想了起来,一拍额头:「我没收啊,香岚给我,我不曾要,将腰带挂在门口那棵杏花树上了。」他一抬手,「喏,就是那棵。」
唐姻看着孤零零的树枝,心头也空空荡荡的,此事已经过了有些日子,那条她没日没夜赶工出来的海棠纹腰带八成是丢了。
「表哥,可是不喜欢那条腰带?」唐姻诚恳道,「那表哥喜欢什么纹样,可以告诉我,我绣一些表哥喜欢的。」
「不必了。」宋彦道,「以后也不必给我绣什么东西了。」
宋彦不知道如何应对唐姻待他的一片热忱,越发烦躁,他知道唐姻是对他好的,可是这种好他并不需要。
他并不厌烦唐姻,可唐姻对他的态度分明不像男女之情。
在他看来,唐姻待他总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他总觉得,面前的少女可以更张扬、更明艷、更鲜活。
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这些日子与父母的「对抗」本就让宋彦心中憋着一口闷气。
那些不安的、杂乱的心绪逐渐失控成淡淡的怒意。
宋彦的脸色沉了下去,那些本该忍着的话,被艴然不悦地质问出口:「表妹,你可知道,你这般对我只会给我带来苦恼?」
苦恼。
清晨的阳光明媚,灿烂到有些刺眼,唐姻不由得颤了颤眼皮。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并未打动表哥,相对的,给表哥带来的只有苦恼吗?
此处并无外人,宋彦不免敞开了说:「……我是和你订了婚,是有了婚约。可是,在我看来,婚姻要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你说,你说我们两情相悦吗?你觉得这是天冷添衣?还是天热扇扇?不,这都不是的。」
宋彦目光灼灼,一句一顿地道:「表妹,你根本,就不懂我。」
唐姻不明白,父母那般恩爱,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一连串儿的问题,问得唐姻手足无措。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有些惨白。
她自幼便和表哥有了婚约,仿佛嫁给表哥就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况且表哥是仪表堂堂的少年郎,德行也端正。宋家和唐家世交,姨母又是二伯父的妻子,可谓是亲上加亲。
权衡下来,这门亲事于他们二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起码,那些长辈们都是这样说的。
可是,在宋彦这般质问下,她竟什么都说不出口。
宋彦焦躁得很,看着唐姻有些惨白无措的脸,忽然口中一噎。不知为何,那些更严厉、更直接的话被活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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