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庭调整了一个姿势,问刘队:「江庆龙怎么样了?」
「放心,没有下次了,省里很重视此事,之前关押他的监狱负责人也受到了处分。」刘队简单说明情况之后,又面露歉意:「嗐,这次让你受连累了。警方如果早两天抓到他,你也不至于受伤。」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客套着,时锦南坐在一旁,垂眸安静听着。
聊了一个多小时,几名警察便都起身离开了,顺便带走了门外站岗的那位。
上午的输液刚结束,郑心柔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沈从林与郑老先生。
时锦南悄悄挪到病床边,压低声音道:「我怕他们担心,并未告诉他们。」
「可能是刘队,他跟外公认识。」沈东庭不动声色解答她的疑惑,目光却落在三位长辈身上。
郑心柔难得表现出严肃,走上前不由分说就掀开了沈东庭身上的病号服。在看清那侧腰上前后都裹着渗血的纱布后,眼中立时全是怒火。「缝了多少针?」
沈东庭头一回看到母亲这表情,于是也没隐瞒:「前后都是十八针?」
「前后?」沈从林蹙眉问:「刺穿了?」
沈东庭虽然没有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外公抬起微颤的手,挥了挥:「你们三个都先出去,我们爷孙俩聊聊。」
外面安静的走道上,时锦南想起外公手里的拐杖有些不安,欲言又止了几次,才开口问婆婆郑心柔:「妈,外公他……会不会气到动手?」
「应该……」 郑心柔也不太能确定自己的父亲会不会气愤之下动手,不过老头都八十了,应该:「不会吧。」
病房内,外公气愤之下确实抬起了拐杖,但并未挥在沈东庭身上,而是敲在床上。冷哼着开口:「这就是你所谓的好职业。」
沈东庭刚想张嘴辩驳,外公就眼神凌厉瞪了他一眼。
「律所不是有个合伙人吗?你把权利都交给他,以后跟着我在公司里学着如何管理公司。」
年前回去探亲,爷爷建议他考公时,他有考虑过退出律所。可他还没完全决定好是考公成为一名法官还是继续做律师,他觉得这两者其实性质上差不多,都是为人民服务,只不过是不是铁饭碗的问题而已。
「外公,我……」
「你给我闭嘴!」外公在床尾坐下,冷脸凝视他,「你做律师能赚多少钱?只要你愿意,整个华信都可以是你的。」
小时候,沈东庭受表叔的影响,后来大学选择了法学。以前外公也建议过他学习经商管理,可他对生意没有特别大兴趣,也不知道这一点是不是遗传了母亲。
小外公一家子的虎视眈眈,他不是不清楚。可这就好比,一个人步入社会后,找了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每天苟延残喘的应付。
见他迟迟不为所动,外公用拐杖戳戳他的肩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妈不争气,连你也要步她后尘?」
「既然小外公与舅舅那么热爱公司,您何不放手……」
「我又何尝不想放手!」外公气急之下,连咳了几声才止住,「他们与我郑家根本没有血缘关係,你小外公当年是我叔叔领养的。他若真是我亲堂弟,也就罢了,我可以忍痛把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他。可他一个养子,竟然还妄想私吞我郑家家产,我让他们父子在公司拥有一席之地已经仁至义尽。」
「东庭,外公不想百年之后,被埋进土里还不能安心。」
外公那最后一句带着颤音的话,让沈东庭惊愕睁圆了眼睛。以前他不懂为何外公一直对小外公一家那么冷淡,没想到原来是这原因。
外公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语带恳求:「你妈那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我若是不在了,谁还惯着她。只有你接手公司,你妈这一生才能衣食无忧,我跟你外婆这一辈子唯有她这一个女儿,纵使她再不成器,我们也不忍心她晚年过的悽惨。」
「幼时,她被拐走,我与你外婆以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但又不忍心把打拼下来的事业毁于一旦,只好让你小外公接触公司的事情。后来找回你妈妈,我们以为有了希望,结果你妈却那么不争气。」
外公说到这里红了眼眶。
沈东庭张张嘴,却无言以对,心里矛盾顿生。
在门口偷听的郑心柔,听到自己父亲的那些肺腑之言,捂住嘴突然就模糊了眼眶。那句「我若不在了,谁还惯着她」,让她心里堵得难受。
以往每每做了错事,被责骂,她都以为是因为父亲看不上她,讨厌她,才说那样重的话。活了五十六年,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活的有多任性幼稚,又有多幸运。
时锦南看到婆婆双肩颤抖,走上前关切问:「妈,您怎么了?」
「没……」郑心柔吸吸鼻子,忍下喉头哽咽,不想在小辈面前露出窘态。「我在这里站的脚疼,想下去走走,你一个人先守在这里,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时锦南信以为真,点头应下。
沈从林被妻子拉着走向电梯,以为她真的脚疼,十分心疼问:「怎么?没事吧?脚怎么突然疼了?」
郑心柔挽住他的臂弯,长舒一口气,压低声音委屈道:「不是脚疼,想出去哭一会儿。」
这话让沈从林更加担心,一直低声询问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