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这座庄园名叫苹果农场,但却看不见一棵苹果树的影子,也完全不像是一个农场。那是一栋漂亮的建筑,比格兰其庄园更加传统的风格,要我说,就像四十年代的建筑。平整的砾石车道;精巧的树篱;造价不菲的草坪修剪成绿色的条纹状。正门对面有一间敞开的车库,门外停着一辆豪车:法拉利458双座跑车。我不会拒绝开着这辆车在萨福克郡走街串巷——可花二十万英镑买下它,我帐户里的零钱也没剩多少了。它让我那辆名爵B系列看起来有些可怜。
我按了前门门铃。我猜这栋房子里一定至少有八间卧室,考虑到它的规模,我想也许要等好一阵子才会有人来开门,但事实上门几乎立刻就开了。我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面相不太友善的女人,一头中分的黑髮,一身阳刚的装扮:运动夹克,紧身裤,踝靴。她是他的妻子吗?她没来参加葬礼。不知怎么,我觉得她不太像。
「我能和怀特先生说几句话吗?」我说,「您是怀特太太吗?」
「不是。我是怀特先生的管家。你是谁?」
「我是艾伦·康威的朋友。其实,我是他的编辑。我有事想问怀特先生,这件事很重要。」
我想,她正打算叫我消失,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她身后的走廊里。「是谁,伊莉莎白?」一个声音问道。
「有人在打听艾伦·康威的事。」
「我叫苏珊·赖兰。」我的视线越过女管家的肩膀,对里面的人说道,「只占用您五分钟,我会非常感激。」
我的语气很诚恳,怀特很难拒绝。「你还是进来吧。」他说。
女管家让到一旁,我从她身边经过,进入大厅。约翰·怀特站在我前面。我在葬礼上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个子很小,身材很瘦,相貌平平,下巴上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深色胡楂的印记,他的鬍鬚剃得很细緻。他穿着一件办公室衬衫和一件V领套头衫。我很难想像他坐在那辆法拉利方向盘后面的样子。他身上完全没有那股子衝劲儿。
「给你倒点咖啡?」他问道。
「谢谢你!太好了。」
他朝管家点了点头,她一直在等他发话,听到吩咐后这才去倒咖啡。「来客厅里坐。」他招呼道。
我们走进一个宽敞的房间,在里面可以俯瞰房后的花园。房间里摆放着摩登的家具,墙上挂着昂贵的艺术品,其中包括翠西·艾敏[3]的霓虹灯。我注意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长得很漂亮的双胞胎女孩。他的女儿?——我一眼就能看出,除了那位女管家,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要么是他的家人不在了,要么就是他离婚了。我怀疑是后者。
「关于艾伦,你想知道什么?」他问道。
这场会面处处透露着随性,但那天早上我一直在谷歌上搜索他,知道眼前这位男士为一家大型公司投资过不只一支,而是两支最赚钱的对冲基金。他成功预测了信贷危机,自己声名鹊起的同时,也让其他人赚了钱。他四十五岁退休时,赚了我做梦都想像不到的钱——如果我有那样的梦想的话。不过,他还在工作。他投资了上千万英镑,也赚了不止千万英镑,投资领域从钟錶、停车场到房地产,不一而足。他其实是我很容易讨厌的那类男人——事实上,法拉利的存在更招人恨——可是我却不讨厌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双橘色的惠灵顿靴吧。「我在葬礼上见过你。」
「是的。我想我应该露个面。不过,我没有参加招待宴。」
「你和艾伦的关係好吗?」
「我们是邻居——如果你是想问这个。我们经常见面。我读过他的几本书,但不太喜欢。我没有很多时间读书,他的东西也不是我中意的。」
「怀特先生……」我犹豫了一下,想要问出口并不容易。
「叫我约翰吧。」
「……我知道你和艾伦有过争执,就在他过世前不久。」
「没错。」他的神情镇定自若,「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弄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约翰·怀特有一双柔和的淡褐色眼睛,但当他听到我这么说,我觉得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仿佛他体内那个机械装置咔嗒一声齿轮嚙合。「他是自杀。」他说。
「是的。当然了。但是我是想弄清楚他这么做的心理状态。」
「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说——」
我是在暗示各种各样的事,但我儘可能优雅地转圜。「完全不是。就像我向你的管家解释的那样,我为他的出版商工作,他出事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最后一本书。」
「我在里面吗?」
他在。艾伦把他变成了约翰尼·怀特海德,那个曾在伦敦坐过牢的奸诈的古董贩子。对待这位昔日的「朋友」,他最后一次尽了一份「举手之劳」。「没有。」我撒谎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管家用托盘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客厅,怀特鬆了一口气。我注意到,她倒了两杯咖啡,又提供了奶油和自製饼干,她看样子没打算要离开,而他很高兴她在这里陪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讲讲事情的经过。」他说,「我们是在艾伦搬进来的那天认识的,就像我说的,我们相处得很融洽。但大概在三个月前,我们的关係闹僵了。我们一起做了一点儿小生意。苏珊,我想要和你说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勉强他什么的。他听了那个生意后很动心,想要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