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照在自己胳膊上的光环,像手镯一样,从手腕上一圈圈直套到肩膀,阳光从陌生房间的威尼斯式百叶窗透了进来。她发现胳膊肘上面有块淤紫,曾经渗血的地方已经发青。她的胳膊此时正搭在盖着的毛毯外面,她对自己的腿和臀部还有感觉,但身体的其他部位却轻飘飘的,仿佛她是在一个充满阳光的笼子里,彻底放松地在空气中飘浮。
转身看着他,她不禁想着:一个冷淡、与世隔绝一般、正经和高傲得向来是无动于衷的他,如今成了躺在她床边的里尔登,既没有言语,也无法在白天日光下描述他们刚刚经历的长达几个小时的疯狂,只是,这一切依然存在于他们彼此对视的眼睛里,他们依然想要去表达和强调,想要对方永远地记住。
他看到了一张年轻姑娘的脸庞,嘴角含着笑意,仿佛她最自然放松的样子就是这般的容光焕发;一缕长发绕过她的脸颊,拂在她露在外面的圆滑肩头上,正像她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来者不拒一样,她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表明,她可以接受他想要说的任何话。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像是怕弄坏娇贵的东西,用手指拈着,凝视着她的脸。随即,他忽然紧紧握住了她的头发,把它举到了唇边,他用嘴抵着它的时候是如此的轻柔,用手抓住它的样子却又是如此的绝望。
他一头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他的面孔显得年轻、安详。她就这样松弛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便意识到了他一直以来所承受的抑郁,但现在都过去了,她想,已经过去了。
他没有去看她,径自起了床,脸上又恢复了冷漠紧闭的神情。他从地上拾起衣服,站在房间中央,稍稍背对着她,开始穿了起来。他并非有意忽略她的存在,而是根本不被她所影响,他系衬衣纽扣和腰带的动作,快速而准确,有条不紊。
她躺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欣赏着他身体的动作。她喜欢他那灰色的裤子和衬衫——这个约翰·高尔特铁路的熟练技工,她心想,在太阳的光线和阴影笼罩下,像是铁栅栏里的犯人。但是,铁栅栏已经不复存在,那只是被约翰·高尔特铁路冲开的墙上的一道道裂口,是外面的一切,穿过百叶窗提前向他们倾泻了进来。她想到了乘坐从威特交叉口发出的第一趟列车,沿着崭新的铁轨回到她在塔格特大楼的办公室,所有成功的大门现在都向她敞开,不过,她已经不需要着急去想这些了;此刻,她想着的是他的第一次亲吻,她自由自在、心无旁骛地回味着,面对百叶窗外的天空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我要告诉你。”
他穿着完毕,站在床前,低下头瞧着她,话音异常的平稳清晰,毫无起伏。她则乖乖地看着他。他说道:
“我对你的感觉就是轻蔑,不过,比起我对自己的蔑视来,这算不了什么。我不爱你,我从没爱过任何人。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要你了,这和人想要妓女有着同样的原因和目的。两年来,我一直诅咒我自己,因为我觉得你是高于这个层次的。但你不是,你和我一样属于低等动物,我本来应该厌恶自己的这个发现,可我没有。昨天,如果有人跟我说,你完全会做我已经让你做的这一切,我简直就会把他杀了。今天,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改变现在的婊子模样。我在你身上发现的所有的伟大之处,都换不来你像野兽那样享受肉欲的淫贱本事。你和我,咱们是两个伟大的生命,对自己的能力引以为傲,对吧?看来,咱们现在也只剩下这个了——我可不想自欺欺人。”
他说话的速度非常缓慢,像是在用这些话抽打着他自己。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情色彩,只是机械般费力地向外挤,像尽义务一样用难听和受罪的语调,一点也不情愿地讲着。
“我以自己不会需要任何人为荣,可我需要你。我向来按自己的意念办事,并为此骄傲,但却在我所唾弃的欲望面前低下了头。这欲望把我的心、我的意志、我这个人和我生存的力量降低到了一种对你可悲的依赖,这依赖甚至还不是对我所敬佩的达格妮·塔格特,而是对你的身体、你的手、你的嘴,和你身体那几秒钟的抽动。我从不食言,却违背了我一生的誓言。我从没做过什么躲躲藏藏的事,现在,我要去撒谎,要偷偷摸摸和东躲西藏了。无论我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尽情地高声宣布,并当着全世界的面去获得它。现在,我自己说起这仅有的欲望都觉得恶心。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拥有你——为了它,我可以放弃一切,放弃矿山、合金,和我毕生的成就。为了得到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把我自己也搭进去,哪怕牺牲我的自尊,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对于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不想伪装和逃避,不想什么表示也没有。我不想为爱、价值、忠诚和尊重找什么借口,我们之间的这份荣耀,我一点也不想隐藏。我从没乞求过怜悯,是我选择这么做的,我会承担一切的后果,包括彻底承认我的选择。我会把它认为是堕落来接受,然而,为了得到它,我会放弃一切高尚的美德。现在,如果你想抽我的耳光,就来吧,我希望你能抽我。”
她直直地坐在那里,用下巴抵着紧紧裹住全身的毯子,听他说着。起初,他看到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