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伤害尤清和。」云永昼再度开口。
说完这句,他们就听见清和发出一声自嘲的笑,这声笑似乎是从他单薄的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震得他低垂的头也动了。
卫桓走过去,坐在清和的旁边,他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没有开口。
清和的反应很迟钝,隔了好久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他盯着卫桓看了一会儿,忽然惊醒,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卫桓的胳膊,「他们不听我的,你跟他们说好吗?」
他脸上没有血色,衬得那妖纹愈发艷丽,短短两天时间,他的眼里就没有光了。「他记得我,他刚才都没有要杀我,你跟他们说,他还有得救。」
卫桓抬头,看了一眼云永昼。
云永昼开口,「你也在场,他差一点想杀了九尾狐。」
他像个木偶,云永昼的话切断了他的线,令他溃散开来。
「对……」清和不得不承认,「流了好多血。」
卫桓反握住他的手腕,「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清和缓慢地摇着头,「我不记得了,我感觉好久了。」
「你不能这样,清和。」卫桓正要劝他,忽然发现他手掌手臂都缠着纱布,隐隐能感应到火的气息,大约是被灼伤的,「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手怎么了?」
云永昼不说话,清和也不说。巧的是景云进来了,看见卫桓还有些吃惊,「阿……」他立刻改口,「卫、卫学长。」
「别这么叫,阿恆就挺好。」卫桓问道,「你怎么来了?」
景云手里抱着饭盒,「我一直在,我刚刚是去给清和买饭了。」
卫桓想想也清楚,这种情况下拦住清和不做傻事又不至于太伤到他,只有景云的能力做得到。景云将饭盒放在清和跟前,一层一层拆开来,揭开盖子,「清和,这些都很好吃的,人类也可以吃,你多少吃点吧。」
景云的说法让卫桓感觉不对,「他一直没有吃饭?」
景云担心地点点头,「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他看见卫桓抓着清和的手腕,又补道,「之前谢天伐发狂的时候,清和扑上去抱住他的后背,还不小心被狐火伤到了。」
「那个谢天伐特别可怕,见人就杀,还差一点掐死清和,但他后来好像又鬆开手,没有对清和下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人类的缘故。」说着,景云又有些怀疑,「还是说他是认得出清和的?」
这句话似乎触发了清和的开关,他焦急地开口辩解,「他是认得我的,他真的认得我,他没有杀我啊,你们看我不是活着呢吗?」
卫桓看见他脖子上青紫的掐痕,冷冷道,「你先吃点东西,这些事我们再商量。」
清和哑着嗓子拒绝,「我吃不下。」
「你疯了吗?」卫桓终于逼急了,「尤清和,你熬了这么多年活下来,就是想早他一步死在这里?死在他面前?」
清和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都隐隐抽动。
「我知道你难过,」卫桓嘆了口气,「可你想清楚,他现在这样一定是被人利用了,他没有理智没有思考的余地,如果那些人再对他洗脑,他可能会杀更多的人。你想救他,也应该从那些利用他的人下手,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有没有恢復记忆和神智的可能。这件事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握住清和的手。
「只有你能救他。」
地板发出啪嗒的声响,垂着头的清和忽然间落下泪来。卫桓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道赦免,令他不得不从几近崩溃的边缘退回来,不得不清醒。他端起饭盒,用受伤的手拿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手背潦草地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额角的青筋都暴起。
卫桓心里很清楚。清和生了一张看起来矜贵又脆弱的皮囊,但骨子里却有一股磨不碎的犟劲儿。
他并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你举着黑暗里那个唯一的火把,告诉他还没到,还要走。
那个火把就是谢天伐。
他爬也要爬到他的身边。
清和费力地吞咽着食物,哭着哭着忽然就笑了。
「你说我怎么这么难啊,活着这么不容易,要我死我也不敢。」他的声音都哑了,却还是用以往开玩笑的语气,「我好可怜啊。」说着说着,他就不笑了。
「我自己都可怜我自己。」
卫桓看他,就像在看刚回来的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得不接受叛徒的罪名,当时也是万念俱灰。可那个时候至少还有云永昼拉了他一把,让他走出来。
「清和,不可怜不可怜。」景云摸了摸清和的手,「你别着急,我们大家一起帮你。你看,虽然现在他成了这样,可他至少人还在这儿,之前你不是还以为他死了吗?」景云一说多就不自觉开始结巴,「不、不是,我不是咒他,我是觉得现在其实也挺好的,哎不是,不好,就是……」
卫桓看着费劲儿,「他的意思是现在不是最坏的情况。」
景云像是看救星一样,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你说你这么多年,什么事儿没经历过,他现在回来了你反而扛不住了。」卫桓捏了捏他的肩,「天大的事儿我们一起扛。」
清和抬眼看向卫桓,眼眶红红的,「你不恨他?」
卫桓垂下眼,「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你也在,你肯定看到了,说不恨是假的。」说完他笑着摇头,「但是衝动过去之后,我知道我该恨谁。」他挑挑眉,「武器是没有对错的,错只错在製造和使用他的那些人。」他知道清和在担心什么,他也从没想过遮掩,坦荡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