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个吃人的社会,胡人吃汉人,汉人吃女人,难道女人天生就该是两脚羊吗?
「平儿,受着罢……这就是我们做女人的命啊……」娘亲泪流满面的面孔还历历在目,她的血液却在身体里沸腾,再也不会冷却。
她不再信命了。
娘亲信了女人的命,溺死在河边,衣裳却分毫不湿。她做牛做马一生,死后还要成为两脚羊重新出现在锅里。
而她决定反抗自己的命,谁让她活不下去,她就让谁活不下去!
她赌上她的性命,而她赌赢了!她杀了她的夫君,为大丫二丫三丫都报了仇!那个好吃懒做,只会打女人的男人,她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他拳打脚踢下逆来顺受的男人——他死在她刀下的时候,竟然吓得尿了裤子!
她不再是赵平了!她是平而不鸣的栖音,她不会再害怕任何一个男人!
白花花的脑浆溅到她嶙峋的额骨上,她气喘吁吁,像头凶猛护崽的母犀牛,重新挡在秦秾华身前。
「大哥!大哥!」矮壮男子骑着马衝到贼首落马的地方,弯腰伸手,竭力想要救起地上男子。
贼首腹部中箭,单手捂着箭伤,咬牙向其伸出的右手伸去,矮壮男子用力握住男子的手,脸上刚露出欣喜笑容,一片泛着冷厉银光的刀尖就从他的胸腔刺了出来。
「大……哥……」矮壮男子怔怔看了眼胸口里刺出来的刀尖,抬头看向瞪大双眼,面无人色的青年,道:「对……不……」
长柄大刀一挑,矮壮男子随着一串刀尖带出来的血珠腾飞。
高高抛起,重重跌落,扬起飞灰一片,一动不动。
「好汉饶——」
青年话音未落,脖子先凉,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的感受是脑袋像球那样在地上滚了一遭,口鼻沾满尘土。
玄衣少年策马前行,衝出贼群的同时再带走一人,他大刀阔斧地解决了试图衝击商队防线的马贼,不过片刻,马贼尸首生生分出两军界限。
少年昂首立于两军之间,寒冷的月光映在少年半边脸庞上,火光和鲜血印在另一边,有如修罗再世。那双沾着血色的眼眸残暴冷酷,缓缓扫过吓破了胆的贼群。
「谁敢再靠近一步?」
刺目的鲜血从刀尖淅沥沥落下,在地上汇出一片巴掌大的血窝。马蹄下,是面色惨白的瘦高男子。
「二当家——」贼群中有人喊道。
「别管我!」瘦高男子咬牙道:「杀了他们,为大当家报仇!」
短暂的寂静后,马贼群响起群情激奋的叫喊声:
「他们杀了大当家和三当家,我们和他们拼了!」
「血祭他们为大当家三当家报仇!」
「杀了他们!」
喊声很高,马蹄子却始终只在原地动弹。
瘦高男子的脸色由白转红,横在脖子上的刀刃割破了激动的喉结:「还愣着干什么?!杀啊!」
「你是他们的二当家?」秦秾华走出商队。
瘦高男子别过头去,硬撑着不说话。
秦秾华缓缓走到他面前,她步伐轻柔,气质出尘,甩出的一巴掌却如烈火烹油。
众人目瞪口呆,连原本嘈杂的马贼群都寂静下来。
「你对他们有情有义,为何对无辜之人却为鬼为蜮?」秦秾华俯视着倒地的青年:「我问你,商队可曾欺压你们?」
瘦高男子怒瞪着她,眼中似在喷火,梗着脖子沉默不语。
秦秾华替他回答:「商队不但没有欺压你们,甚至体谅你们同为汉人的苦楚,成老闆宅心仁厚,一路都在丢下过冬的生活物资,你们恩将仇报,反咬一口,心中难道没有丝毫愧疚吗?」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本就是天道!这世道若不吃人,怎么活得下去?!你和他——」瘦高男子恨恨的目光移到秦曜渊那双乌黑透紫的眼眸上:「你们都是胡汉杂种,怎么都有法子活下去,我们呢?!我们汉人——被夺了田地,夺了女人,夺了祖辈积蓄,为奴也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们——只是在街角睡了一晚,第二日就会变成肉铺售卖的两脚羊进别人肚子!我们有什么办法?!」
他双眼通红,激动的脖子几次擦过锋利刀刃,流下新的血流:
「世道逼我们吃人,我们还能怎么办?!」
秦秾华浑然不惧,掷地有声道:
「谁逼你吃人,你就杀谁!向无辜之人举刀算什么本事?!」
「我们本不想杀人,是你们埋伏动手,杀我大哥三弟——」瘦高青年咬牙切齿:「我——」
他刚想起身,横在脖子上的大刀就敲到了他的肩上。虽是刀背,然气力惊人,如大山压肩,让他登时跪到地上,整个上身都阵阵发麻。这一下,让他再次刷新对马上少年的力量认知。
「你们抢走商队的货物,就是在送这一百人去死——」
「成老闆自己只有两件冬衣过度,这几日却扔了不下三十件冬衣下去,你们缀在车队后边,来一次成老闆就扔一次粮,光是每日扔给你们的米粮就是车队一日所需的两倍——成老闆体谅你们失去田地的农民,从来不加苛责,他的仁慈,却换来你们步步紧逼,恩将仇报!」
「夏人夺你们地,抢你们妻,商队给你们粮,赠你们衣——你们不杀夏人,反而要将刀尖对准帮助你们的人,这究竟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