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世章推开穆得和,缓步走到殿内自报告案情后便一言不发的张观火面前。
「张大人……好本事啊。先扳倒了前大理寺卿,现在又扳倒了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不知下一个准备扳倒谁?是老夫,还是陛下?」
张观火面无表情,不卑不亢道。
「穆首辅说笑了。下官只是秉公执法,照朔律行事罢了,非是针对任何一人。」
「呵呵……秉公执法?执的,怕不是陛下的法吧,」穆得和走了过来,冷笑道:「张大人手段通天,怕是过不久又要高升了。」
张观火拱手道:「穆大人说笑了。」
「张大人和大人背后的幕后黑手还要小心为上,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的。」穆得和目光阴冷。
「勿要多言。」穆世章开口,鹰一般的精光从耸拉的眼皮下射出,他寒声道:「张大人,好自为之吧。」
穆氏两父子相继走出宣和宫,张观火也拂袖离去。殿内剩下的官员陆续离开后,一名胖乎乎的内侍这才被允许进入宣和宫。
胖乎乎的内侍被带入暖阁,天寿帝正在和秦秾华眉飞色舞说话,见着来人,敛了笑容。
「是你说有要事禀报?」
「是奴婢……不是奴婢!是奴婢手底下一个宫女,这宫女……叫阿庆。」
天寿帝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他等了一会,见内侍反而盯着他看,不悦道:「然后呢?」
「这宫女……遇刺身亡了。」内侍试探道。
天寿帝怒道:「宫女能遇什么刺?你莫不是来消遣朕?!」
「陛下息怒!」内侍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是奴婢词不达意,刺客并非为了刺杀阿庆,而是为了刺杀阿庆生下的龙子!十五年前,陛下到衔月宫避暑,曾在宫宴后临幸过阿庆。事后,阿庆诞下一子,取名为『常儿』。」
天寿帝一滞,努力在脑中回想阿庆这个名字和关于她的一切,但十五年前发生的露水情缘,他又哪能记得清呢?再说了,他平日根本没有临幸宫女的习惯,按这内侍所说,若是宫宴之后,那十之九八都是他酒后糊涂的结果。
他还在搜索记忆的时候,一旁的秦秾华开口了。
「既然有人诞下龙子,为何你们没有及时禀告陛下所知?」
天寿帝这才想起女儿还在一旁,让她听了这番话,天寿帝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
胖乎乎的内侍躬身,一脸惶恐道:「奴婢此前并不知情啊!还是阿——阿庆所生的龙子向奴婢述说了实情,奴婢才知道这衔月宫中还藏了一颗龙珠吶!」
「那——」
秦秾华和天寿帝同时开口,秦秾华道:「父皇先说。」
天寿帝咂咂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来问罢。」他道。
秦秾华接着开口:「这阿庆是什么人,为何能够在宫中诞下婴孩还能不受注意地顺利将他养大?」
「回禀长公主,这阿庆是掖庭那边发配过来的,以前在哪儿当差奴婢也不清楚。奴婢是分管祭坛那片的,阿庆人瘦,不爱说话,时常受其他宫女的欺负,宫里每次发的新衣都被抢走,身上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不合身,藏个肚子也叫人看不出来。」
「长公主也知道,宫里每年都有新的宫人进宫,阿庆把龙子养在自个耳房里,一直养到六岁才让他穿着内侍衣服出来见人……确实没人能发现他不在花名册里。阿庆对他好,把他认作义子,这在宫里也不是少见的事,咱们都以为是阿庆想给自己找个伴儿,也就没有多想……谁曾想,这事不知怎么泄露出去了。今日陛下在祭坛上香祈福时,有刺客找上阿庆母子,说要除掉龙子。阿庆为了保护龙子,挡在前边……就这么去了。」
秦秾华道:「这些都是这个叫『常儿』的孩子告诉你的?」
「回长公主的话,确是如此。许是奴婢此前照顾过他们母子吧,殿下对奴婢有几分信任,把这些告诉奴婢,求奴婢禀告陛下。」内侍瞧着天寿帝的脸色,试探地说道:「殿下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一直念叨刺客可能对陛下不利,即使身受重伤,也不肯就医,一定要跟着奴婢来这里禀告陛下……」
「他在宣和宫外?」秦秾华忽然笑了。
胖乎乎的内侍不知她为何要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父皇。」秦秾华走到天寿帝面前,行了一礼,缓缓道:「既然此人声称是皇子,当年必有蛛丝马迹留下,眼下最紧要的是彻查刺客,这名叫常儿的人,既然受了伤,那就先安置在某个无人的院中,派御医来为他治伤。久留在宣和宫前,太过引人注目。」
天寿帝点头:「你说得对。高大全,你派个人,把人从宣和宫前领走,再叫个御医去为他看看。各宫还要加强警备,再从金吾卫里抽些人过来巡逻,别的——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说。」
「喏。」
高大全退出了殿内,临走前,用一个眼色带走了胖乎乎的内侍。
殿内只剩天寿帝和秦秾华后,天寿帝嘆了口气。
「这孩子是个有福的,这事儿若是早个一两天,有怜贵妃在,宫里不一定容得下他。秾华……你说,刺杀他的人是不是怜贵妃……穆才人派去的?也只有她才有这般蛇蝎心肠。要不然,怎么早不刺杀晚不刺杀,偏偏在穆才人在的时候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