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秦秾华一愣。
「你是花,我是水。」他坚定道:「你我都有情。」
秦秾华哑然失笑。
别的少年到这个年纪大多情窦初开了,他怎么还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样?
墨已经磨好了,她蘸了墨,提笔写下批覆,再抬眼,他又趴在了长案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秦秾华不知该怎么说他,不由自主又开始笑。
「……你笑着好看。」他定定地凝视着她,忽然说。
秦秾华逗他,故意为难道:「阿姊平时也笑,难道平时不好看?」
「……假笑不好看。」
少年伸手,手掌贴上她的脸颊,他的体温通过肌肤相触,源源不断输送过来。
他轻声道:
「现在,好看。」
秦秾华忍俊不禁,伸手去挠他的下巴,不成想是自投罗网,转眼就被少年握在手中。
他将她的手按到胸口,目光恳切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要一直在我身边。」
电光石火间,秦秾华猜到魏弼钦和他说了什么。
他一定是说了「早夭之象」那番话,不然秦曜渊不会如此反常。
「傻渊儿……」秦秾华笑着戳开他的额头,轻声说:「阿姊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阿姊的那一天……」
秦曜渊忽然沉下脸色,斩钉截铁道:「没有那一天。」
「……是,没有那一天。」她笑着附和。
中途,秦秾华休息了一会,秦曜渊像影子似的跟着她转,她喝茶,秦曜渊给她吹凉,她喝药,秦曜渊眉头皱得比她还紧,她去寒酥池沐浴更衣,秦曜渊先一步洗完,穿着白色中衣蹲在在门口,百无聊赖地逗猫。
她踏出热气缭绕的寒酥池,在微风下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不得了,少年的脸色都要青了。
秦秾华洗去倦意后,重新回到长案前工作,不知不觉,窗外传来子时的更声。
她眨了眨疲惫的双眼,抬眼一看,少年已经趴在长案上睡着了。她向一旁的结绿轻声吩咐:「把没批完的小摺子收一收,明天一早再继续。已经批完的,今夜就送出宫。」
结绿也轻言细语道:「知道了。」
「渊儿?渊儿?」秦秾华轻轻拍拍少年,他毫无回应。
「九皇子今日在广威将军府练了枪,回宫后又打了神棍练手,一定是累着了。」结绿捂嘴笑道。
秦秾华也笑,她走到妆凳前坐下,一边拆下头上固定髮髻的素玉髮钗,一边说:「让乌宝进来吧。」
没一会,乌宝恭敬地弯着腰趋步而入。
秦秾华说:「乌宝,送殿下回去歇息。」
「喏。」
乌宝行礼领命,走到罗汉床边,轻声呼唤:「九殿下?九殿下?殿下?快醒醒,该回屋歇息了……」
秦曜渊不动如山。
乌宝心生疑惑,伸手朝秦曜渊肩头摸去:「殿……」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
秦秾华正在拆头上髮髻,闻声立即回头,乌宝跌坐地上,双眼大瞪,一脸懵腾。
「乌宝,你怎么了?」秦秾华关心道。
乌宝的眼神往一动不动的九皇子身上瞟,人家双眼紧闭,一声不吭,他能说什么……
「奴……奴婢腿脚不便,磕在这脚踏上了……」他干笑道。
「小心些。」秦秾华笑道。
结绿奇怪地看了眼罗汉床上的秦曜渊,说:「九皇子睡得真沉,这样都不醒。」
「罢了。」秦秾华笑道:「去拿床毛毯来。」
秦秾华对着镜子完全拆散自己的髮髻时,结绿正好拿着薄毛毯回来,她接过毛毯,笑道:「你们都出去罢。」
「喏。」
除了守夜的结绿,其余宫人都熄灯离开了寝殿。
秦秾华拿着毛毯,走到罗汉床前,轻轻盖在紧闭双眼的少年身上。
「……下次装睡,记得把眼部肌肉放鬆。」她笑道。
毛毯下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某些狼,现在还记得紧闭双眼。
秦秾华在他下巴挠了挠,轻声说:「晚安……阿姊的小狼。」
她转过身,刚迈出一步,身后一隻胳膊伸来,转瞬把她圈回原地。
秦曜渊把脸贴在她后腰位置,一言不发。
雪的冷香从襦裙后隐隐约约透出,夜色模糊了表情,放大了情绪,他抱着她,不让她回头,在她疑惑叫出「渊儿」两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变成了练字时扔掉的一张废纸,有谁把他攥起来,揉成了皱皱巴巴的纸团。
「殿下——」
遇仙池六张插屏后,魏弼钦双膝弯曲,跪在地上向他行了大礼。
「五年前,贫道在江西龙虎山观望到玉京方向彩气冲天。为一探究竟,贫道拜别草庐,自龙虎山一路步行而行。只为顺应天道,找寻天子气的主人。为达此目的,贫道不得已求助穆氏,但贫道并非穆氏犬马。若非天子现世,贫道本无问世之意。」
「殿下为五年前现世,贫道也是五年前观到天子气冲天,殿下正是这百年一遇的天下明主,贫道才智浅薄,仍愿鞍前马后,为殿下开盛世天下尽一份力!」
魏弼钦还说了什么,但他都已不太记得了,他还沉浸在「早夭之象」的震惊中,便已听他说道:
「七公主身上也有天子气,然深厚不强健,磅礴却有尽,乃假天子。每逢乱世将开,天下便有假天子出现,他们虽有天子气缠身,却并非真天子。天道之下,天子只有一人。七公主的假龙气化为金凤吞噬殿下的真龙之气,夺走殿下的气运和福禄,若长此以往,阴阳异位,殿下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