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惊惧交加地看着银面具下的黑色眼珠,说:「你……你是什么人……」
「在下姓陆,家中排行第四,夫人可以叫我陆四。至于在下想做什么——」陆雍和微微一笑:「夫人马上便知。」
日落时分,陆雍和带着刘氏的证词,步入冬暖夏凉的梧桐宫。
他在书桌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先向公主请安,再请结绿传递刘氏写出的证词。
结绿拿到秦秾华面前,她手握狼毫,头也不抬。结绿瞭然,将证词轻轻放到书桌角落。
黄櫱写经纸上落下一个个清逸缥缈的墨字,组成高深难懂的佛经,她神色沉静,道:
「起来说罢。」
陆雍和这才起身,他垂目敛眉,低声道:
「吴文旦此人,原只是个正八品县丞,他府上有个家生子,被穆府的门房看中,娶了作小妾,吴文旦就是通过此门房,搭上了穆党的船,吴文旦虽出生书香世家,但道德败坏,为讨好燕王,主动献上妻女——」
狼毫笔尖一顿,险些在写经纸上点出墨团。
秦秾华将笔放在龙尾石砚上,终于抬起眼眸:「……两人都?」
「是。」陆雍和道:「一开始只是吴氏女,有一次,吴氏女心痹发作,刘氏进屋劝阻,也被燕王玷污,之后……燕王有时找吴氏女,有时找刘氏,有时……母女一同。」
结绿表情似要呕吐。
「吴氏女的死的确和燕王脱不了关係。吴氏女死的前一天,燕王来过,凌晨走时,吴氏女遍体鳞伤,一直喊心口疼。刘氏担心女儿,去求吴文旦请大夫,吴文旦怕事情泄露,不许府里下人跑腿,也不许刘氏外出。刘氏只好守在女儿身边,骗她说已经去请大夫。大约午时,吴氏女心痹死亡,刘氏去找吴文旦要说法,吴文旦反而以她不识抬举,对他的仕途毫无益处为由,把她打了一顿。吴文旦为撇清燕王嫌疑,特意将吴氏女之死瞒下,秘不发丧,只用冰块保存尸身,等到草草下葬时,吴氏女已经开始腐烂。」
结绿听得义愤填膺,忍不住大怒道:「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的人?那可是他自己的骨血啊!」
陆雍和说:「吴文旦虽有妻女,但感情不深。他在羊毛胡同处置有一外室,那外室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吴文旦对外室所生的儿子极为宠爱,每日休沐,必至羊毛胡同探望外室女和儿女。」
「我将刘氏引到羊毛胡同,让她亲眼见到自己丈夫和外室女恩爱的模样,再告诉她,那院子里的草秋韆,是吴文旦亲自编给他儿子的,那外室女身上穿的绫罗,是陛下去年赏给所有正四品以上诰命夫人的。刘氏痛不欲生,待情绪稳定下来后,我劝她写下了这张讲述了来龙去脉的证词。」
秦秾华说:「有证词还不够。」
「在下已经和她约好了明日再见。」陆雍和还改不了做文人时的习惯,朝着公主揖手道:「届时,我一定会让她成为我们的人证。」
「甚好。」秦秾华终于微微一笑:「刘氏那里,便拜託你了。」
「不敢当。」陆雍和低下头:「为公主,万死不辞。」
……
「夫人明日当真要去见那陆四?」
吴府正房中,丫鬟灵眉服侍刘氏喝下药汤,担心问道。
刘氏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疲软地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残命一条,我还怕他害我性命不成……」
灵眉神色担忧,轻轻捏着刘氏的手臂经脉,为她梳理气息。
「夫人今日写了证词,老爷日后必定不会放过夫人,夫人要好好为自己打算才是。」
刘氏苦笑道:「如今我名节已毁,别说老爷饶不了我,便是回家……爹娘也不会饶我。我再怎么打算,也无路可走啊……」
「夫人……」灵眉忽然眼睛一亮:「夫人!要不我们逃走吧?夫人往年赏赐的那些金银首饰,奴婢都好好藏着,足够我们去乡下买块薄田,请几个佃农耕种为生了!」
「傻丫头……」刘氏含笑看向灵眉,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你也是个苦命人,被父母卖到这吴府,跟着我,也没过几日好日子。若是卖给那外室,想必还……」
「夫人不许说这些!」灵眉气冲冲道:「奴婢虽卖身为奴,但绝不伺候那等不要脸的狐媚子!奴婢这辈子就认夫人为主,老爷都要靠边站,没了夫人,他就不是灵眉的主子!」
刘氏擦掉眼泪,刚要说话,门外忽然有人禀告:「夫人,老爷回来了。」
刘氏和灵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到了恐惧。
这一夜,每个人都听到了正房里传出的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愤怒的打骂。
夜深了,停在吴府屋顶上的黑鸦展翅飞走,屋顶下的声音也停了。
吴文旦走出正房,做贼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见里外无人,这才理了理衣领,走向一旁的书房。
正房中,过了不知多久,一人从衣柜里跌出,正是刘氏的心腹丫鬟灵眉。
她满脸是泪,踉跄着奔到床前,抱着脸色发青,双眼紧闭的刘氏泣不成声:「夫人……夫人您醒醒……夫人……」
颤抖的手指探到刘氏冰凉的鼻下,片刻后,灵眉以手捂嘴,死死堵住想要衝出喉咙的嚎啕大哭。
「你怎么在这里?!」
一声怒吼,去而復返的吴文旦站在正房门口,怒目圆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