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岳挤出擦肩接踵的人群,张望几下,找到在偏僻角落里等候的二人。
他一路小跑过去,递出手里的牌子。
「拿好了, 这是你们俩的考号,我是九十一,你们是八十九和九十。」武岳分了两张考牌,说:「咱们三的号码虽然挨着,但不一定是在同个考场。」
谭光不以为意:「只要不和开考那日遇见的南蛮子一起考就好。」
「……话说回来,你注意没有, 这几天看见的都是平头百姓,城里的那些熟面孔, 一个都没瞧见。」谭光打量着周围待考的考生。
整洁的布衣已算不错, 视野之中, 多的是衣服上打着补丁的穷人, 远处一个踮脚观望的男子甚至穿的是一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
「城里那些纨绔子弟哪敢来新学读书, 他们不想入朝为官了吗?」武岳脱口而出,话都说完了才察觉不妥,下意识看了一旁的秦曜渊一眼。
见他面无波澜,武岳这才继续说:「公主创立新学——虽说仍属私学,但有陛下撑腰,怎么说也是个半官学。以往的官学都被穆党把控,现在公主插手人才选拔一事,不就是在分穆党的肉骨头吗?那些想要入朝为官的,哪个敢入新学?入新学,岂不是在和穆党作对?」
「怪不得我见这几日参加统考的都是些平民子弟……」谭光豁然开朗。
「华学的待遇这么好,哪个平民子弟不想来?要不是公主设的门槛高,恐怕全天下的穷苦百姓都要来华学念书……」
武岳说完,扭头看向秦曜渊,再次叮嘱道:「殿下,一会进了华学,你就是『谭渊』了,一定要记住啊,你是我的远房表弟,谭光是你异母哥哥,你……」
武岳婆婆妈妈,秦曜渊言简意赅:「嗯。」
「还有啊,那……」
武岳还想再嘱咐两句,秦曜渊抬起冰冷的眼,一个字没说,让他自觉地吞下了后边的念叨。
「殿下沉稳,我不担心他会露馅,倒是怕你露馅。」谭光说:「你这张婆婆嘴说起话来没个把门的,进了这道门一定要好好管住。」
「什么婆婆嘴,你……」
武岳不服气了,他反驳的话没说完,华学大门处忽然有人高喊起他的考牌:
「八十九、九十、九十一……进一号考场!」
武岳一个激动,立马把什么婆婆嘴公公嘴都给忘了,握拳道:「太好了!我们三个都在一起!」
他正想回头和同伴庆祝一下,却见两人都已经走向大门。
武岳一跺脚,急忙追去:
「表弟,表弟表哥……你们等等我……」
三人来到大门处核实考牌,谭光的脸色因门前一人骤然转冷。
南蛮混血吊儿郎当倚在门口,后腰上别的两把弯刀在自然光下折射着冷冷寒光,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三人,不辨喜怒。
好的不灵坏的灵,南蛮少年身上别的考牌号和三人挨在一起,也是同一考场受试的人。
「别理他。」武岳低声说。
武岳做足了南蛮少年找茬的准备,然而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准确说来,是看着他们之中的秦曜渊。
三人核实身份后,被放进华学大门,南蛮少年依然没有动作,放任他们全部离开。
「他什么意思……阴森森地看着你又不说话,有毛病吗?」武岳嘀咕道。
「都警醒一些。」谭光带着敌意,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三个人难道还怕他一人?我还是想想一会怎么在公主面前表现吧!」武岳眉飞色舞道。
武考的第一场是答策,一号考场在中央广场旁的奔月楼。三人步入考场,按考号坐好后,始终不见有人来主持秩序。
眼见考场内议论声越来越大,武岳正要呼喊两句,通向二楼的楼梯走下一名蓝衣考官。
他端着一张丝线捆好的捲轴,走到众人面前展开,面无波澜道:「一炷香内作答。」
武岳看着捲轴上龙飞凤舞的文字惊呆了,隔壁桌谭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一炷香时间?」武岳难以置信地发问:「你确定只给我们一炷香时间?」
天老爷,这可是模拟实战,不写出个三四种方案来根本不算答题,往日在广威将军府,二哥都会给最少一个时辰的时间来思考,这一炷香……不是开玩笑么!
考场内的其他考生同样发出质疑声,而蓝衣考官不为所动,依然点燃了香炉里的线香。
事到如今,抗议无用,武岳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答题。
考生们沉默不语,奋笔疾书,秦曜渊是最先坐下的人,也最先停笔。
少年的答策试卷上,只有寥寥数语。
香炉里的线香冒着袅袅白烟,他的目光穿透白烟,回到昨夜的梧桐宫中。
少女从书中抬起弯弯眼眸,轻声道:
「阿姊当然会来,即使天塌下来,也不比看着你脱颖而出重要。」
香炉中升起的白烟被风吹散,飘向奔月楼的二楼庑殿。
「老夫有一事不明……玉京公主为何会来监考武生?」
李静容、江德量及几个武考的主考官围坐一桌,问话之人,正是华学院长李静容。
另一长桌上,茶香四溢,秦秾华手执一本和武考无关的经书,头也不抬,只是唇边带着一缕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