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秾华笑眯眯地说:
「就像刘院判说的,天下人易受蒙骗。搞不好啊……他们会以为是穆首辅自己想要住进来呢。」
「你——」
穆世章气血上涌,瞪着秦秾华说不出话。
秦秾华敛了唇边的笑,缓缓走到天寿帝身旁站定。
「滴血认亲当那日,怜贵妃步步紧逼,说的也是为我好,为父皇好,还当众承诺,滴血认亲后,谁再用我的身世做文章,就是和她过不去,她决不轻饶。如今看来,贵妃娘娘的话并不管用,验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谁又知道验过这次,会不会有第三次?」
她的语速低缓,沉着而平静。右手在明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按,似安抚,似鼓励,天寿帝脸上的焦躁明显缓和了,她再收回手,走到紫檀长桌前,对完全睁开了眼睛的穆世章缓慢说道:
「我验第三次不甚紧要,就怕有些人,人心不足蛇吞象。验公主,验皇子,最后,验起了皇帝——」
少女神色温和,说出的话却锋利非常,字字见血。
「公主何必危言耸听?陛下登基,是老臣亲迎,天寿八年,前废太子引发的宫变危机,是老臣一手化解——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臣的忠心!」
穆世章义正辞严说完,朝天寿帝一揖手:
「事关皇嗣,国之根本。老臣知道这些话只会惹人生厌,但又不得不做这个恶人——只为报答陛下对老臣多年的皇恩!至于验或不验,自然是陛下做主,老臣绝无二话。」
姜还是老的辣。
秦秾华必须承认,比起短视的穆氏兄妹,生出那两个草包的穆老头要难缠十倍。
穆世章这一番漂亮话说下来,天寿帝若是不验,可以想见不出一日,流言蜚语就会传遍整座玉京城,再从玉京辐射向大朔各地。
眼下这情形,要破局就只能验。
而她,身边却没有第二个上官景福能助她一臂之力。
第16章
「……秾华,你说呢?」天寿帝看向秦秾华。
「父皇,儿臣觉得不妥。」
天寿帝刚张开了口,穆世章的声音就已在殿内落地:「公主觉得有何不妥?」
秦秾华说:「且不说滴血法流传千年,世人皆知,只说穆氏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皇族验亲一事,穆大人真觉得没有任何不妥?滴血法验了,穆大人说不准,又从民间找出一个『慈母针法』来验,若这次再验出血亲,是不是还会有『严父针法』、『指鹿为马法』相继出炉,直到穆大人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
「你这是……」
「穆大人大可猜猜,此事若是流传出去,人们究竟是猜疑本宫姓不姓秦,还是猜疑你穆大人心里装的天下,究竟姓秦,还是姓穆?」
穆世章尽力掩饰他失去的从容,颤抖的长须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境,一双耸拉的眼皮完全睁开,浑浊的眼珠子也因愤怒迸出精光。
「公主何须如此诛心!老臣一生为大朔,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无公主所言的狼子野心!公主仅凭猜测就散播诛心之言,如此肆意——未免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面对激动的一国首辅,少女的神情和刚刚步出屏风时没什么两样,依然淡然而沉着。
她直视穆世章愤怒的双眼,平静道:「穆大人尚且知道无凭无据的猜测是寒了忠臣的心,却又为何不知,自己正在用同样的方式践踏皇家威严?」
「老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鑑!」
穆世章悲声高呼,当即跪地叩首,刘院判和平民李仁哆嗦一下,赶忙跟着跪了。
天寿帝头疼地按住太阳穴,不知该如何调停,正僵持时,一个太监趋步走入:「陛下,四皇子在殿外求见。」
天寿帝往龙椅上一靠,神情疲惫:「宣……你们也都起来吧。」
穆世章在高大全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刘院判和李仁也相继起了,低着头不敢随意开口。
在内侍引路下,一名锦衣少年低头步入殿内。
四皇子已经年过十七,不仅长得平凡,穿的石青色暗花长袍也极为平凡,唯一可取之处在于他同样中规中矩的神情,没有亮点,也挑不出差错。
他规规矩矩地跪下,神色谨慎:「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天寿帝摆摆手:「你怎么来了?」
四皇子一愣,起身的动作在空中滞了一剎:「不是父皇……」
「四皇子误会了。」穆世章打断他的话,揖手道:「是老臣托人请你来此。」
秦秾华似笑非笑,玩笑般口吻:「穆大人这是假传圣旨?」
「七公主慎言!」穆世章说:「老臣是託了宫中内侍去请四皇子至瑞曦宫,却从未假传过什么圣旨!」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四皇子身上,他神色尴尬,朝天寿帝拱手道:「父皇,的确没有公公说是父皇传召,只是儿臣听说在瑞曦宫,所以想岔了……父皇既是在和穆首辅议事,儿臣不便打扰,这就……」
「四皇子,我们所议之事,恰好和你有关。」穆世章说。
「我的事?父皇和穆首辅全权决定就好,我忽然腹痛难忍,首辅不如之后再转告我议事结果……」四皇子笑得勉强,脚尖已经挪向殿门方向:「父皇,请恕儿臣先行告退……」
「正巧,这位李仁便是民间不可多得的良医,不如让他为四皇子看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