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格特舰长是一位出色的海员,指挥这艘战舰称心称职,当之无愧。他与战舰已融为一体。他就是战舰的灵魂。关于那只鲸类动物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容置疑,因此,他不允许在船上讨论这只动物是否存在的问题。他相信此类动物的存在就像许多善良的妇女相信有海怪一样真诚,这是出于信仰而非出于理智。既然怪物存在,就非把它从海上清除不可,他曾经为此发过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有点像罗得岛①上一位叫迪厄多内·德·戈宗的骑士那样去迎击困扰海岛的大蛇。要么法拉格特舰长杀死独角鲸,要么独角鲸杀死法拉格特舰长。没有折中余地。
①罗得岛,爱琴海上的一个希腊小岛。
至于普通船员,他们恨不得早点遇见独角鲸,逮住它,把它拖上船来,切成肉片。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海。更何况,法拉格特舰长说过,不管是谁,不论是见习生还是老水手,不论是水兵还是军官,谁先报告独角鲸的消息,就可以得到一笔两千美元的奖金。我请你们想想,在林肯号上工作,眼睛是不是很受锻炼呀。
我嘛,也不甘落在别人后面,我做好我自己的日常观察工作,不让任何人代劳。这艘战舰也许有充分的理由命名为“阿耳戈斯”②。只有贡协议与众不同,对我们津津乐道的问题,他却反应冷淡,与满船的热情气氛格格不入。
②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他警惕性很高,睡觉时五十只眼睁,五十只眼闭。
我说过,法拉格特舰长为舰艇装备费尽心机,配备了用于捕捉巨鲸的专用器械。就是捕鲸船也没有如此完备的武装。各种知名武器,我们应有尽有,从手投鱼叉到短铳倒钩箭,甚至还有鸟枪开花弹。在前甲板上卧躺着一门性能完善的后膛炮,炮栓装弹,炮壁厚,炮膛窄,其模型曾在1867年的万国博览会中展览过。这尊宝贵的美式大炮可以轻易发射四公斤重的锥形炮弹,平均射程达十六公里。
因此说,林肯号并不缺任何杀伤性手段。而且还有更拿手的呢。那就是船上还有鱼叉大王尼德·兰。
尼德·兰是加拿大人,身手非凡,在出生入死的行当中,他还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机敏冷静,有胆有谋,诸般本领总是高人一筹,除了狡猾的长须鲸或鬼头鬼脑的抹香鲸,一般鲸是很难躲过他的鱼叉的。
尼德·兰大约四十岁。他身材魁梧,身高超过六英尺,体格健壮,神情严肃,不苟言笑,有时脾气暴躁,如果有人惹恼他便暴跳如雷。他的外表引人注意,尤其是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使他的面部表情更加鲜明突出。
我认为法拉格特舰长把尼德·兰请到船上来是很明智的。不论是眼力还是臂力,他一人抵得上全体船员。我很难找到更恰如其分的比方,只能说他是一架高倍望远镜,而且是一门随时准备开火的大炮。
说他是加拿大人,也可以说他是法国人,尽管尼德·兰很少与人交往,但我得承认,他对我怀有一定的好感。可能是我的国籍吸引了他。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而对我来说,则可以听听拉伯雷③时代通行的法国话,这种古老的语言在加拿大几个省份至今还在使用。这位鱼叉手的老家在魁北克,当这座城市还属于法国的时候,他家就已经成了无所畏惧的渔民了。
③拉伯雷(1494—1553),法国作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巨人传》。
渐渐地,尼德·兰产生了交谈的兴趣,而我很喜欢听他谈北极海域冒险的遭遇。他讲起他打鱼和战斗的故事,娓娓道来,富有诗情画意。他的叙述简直是一部英雄史诗,我仿佛是在听一位加拿大的荷马④在吟诵北极的《伊利亚特》。
④荷马,公元前9世纪古希腊诗人,代表作有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我现在来描绘这位英勇无畏的伙伴,就好像他还在我的身边,音容笑貌栩栩如生。那是因为我们是同甘苦共患难的老朋友,我们的友谊经历过九死一生的考验!啊!勇敢的尼德!但愿我再活一百岁,这样我就可以更长久地思念你!
那么,尼德·兰对于海怪问题究竟有何见解呢?我不得不承认,他并不相信有什么独角鲸,我也得承认,船上只有他与大家看法相左。他甚至避而不谈这个话题,但是,我认为有必要找一天跟他好好谈一谈。
7月30日晚,夜色美极了,我们出发已经三星期了,林肯号行驶到布兰卡湾⑤海面,离巴塔戈尼亚海岸⑥三十海里的下风处。我们已经越过南回归线,麦哲伦海峡⑦遥遥在望,就在正南方不到七百海里。不出一星期,林肯号就要在太平洋上劈波斩浪了。
⑤布兰卡湾,在阿根廷海域。
⑥巴塔戈尼亚,在智利南部。
⑦麦哲伦海峡,在南美洲最南端。
尼德·兰跟我一起坐在艉楼甲板上,我们一边闲聊,一边看着这神秘的大海,时至今日,人的目光依然鞭长莫及,看不透大海深处的内幕。东拉西扯,我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独角巨鲸身上,还谈到我们这次远征成败的各种可能性。后来,我看尼德只让我说,自己却一声不响,我索性来个顺水推舟。
“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