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说的来着,超过某一点后所有的危险都是相等的?”
“我想是沃尔特·巴格奥特【注】说的。他谈的是修筑烟囱的人。”然后他笑一笑,“抱歉,但我是出版商。马洛,你没问题。我要在你身上冒个险,否则你会叫我滚蛋。对吧?”
【注】沃尔特·巴格奥特:英国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我也向他笑笑。他召唤服务员,又点了两杯酒。
他小心翼翼地说:“嗯,我们在罗杰·韦德身上遇到了大麻烦,他没办法写完一本书。他失去了自制能力,背后有隐情。他好像快要崩溃了,酗酒乱发脾气。他每隔一阵子就会连着失踪几天。不久前他把妻子推下楼,害得她断了五根肋骨住进医院。他们之间没有一般所谓的问题,完全没有。那人只是酒醉发疯。”斯潘塞往后仰,郁郁地看着我,“我们必须让那本书完成,非常重要,事关我的饭碗。可是我们需要的不只这些。我们要挽救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作家,他应该可以写出比以往更好的作品。有一件事很不对劲,这回他甚至不肯见我。听起来好像该找心理医生,我明白。韦德太太不同意,她相信他完全正常,只是有事情让他担心得半死,例如勒索之类的。韦德夫妇已经结婚五年。可能有什么过去的往事困扰着他,甚至可能——只是瞎猜——开车压死人逃逸之类的,有人发现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我们想知道,而且我们愿意付一大笔钱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证明是医疗问题,噢——那就算了。如果不是,非找出答案不可。同时韦德太太也该受到保护,下回他说不定会害死她。世事难料。”
第二轮酒开始了。我那杯原封不动,看他一口气吞下了半杯。我点了一根烟,只管瞪着他瞧。
“你要的不是侦探,”我说,“你要的是魔术师。我能干什么?如果我恰好在正确的时间到场,如果我觉得他不难应付,也许可以把他打昏,扶他上床。可是我必须在场啊。机会是百分之一。你知道吗?”
“他个子跟你差不多。”斯潘塞说,“但他的体能状况不如你。你可以随时在场。”
“不见得。醉鬼狡猾,他一定会挑我不在的时候发作。我又不是在男护士市场求职。”
“男护士一点儿用都没有。罗杰·韦德也不会接受男护士。他是很有才华的人,只是失去了自制力。他写垃圾给愚蠢的读者看,赚了太多的钱。可是作家唯一的救赎就是写作。他身上如果有任何优点,总会显露出来的。”
我不耐烦地说:“好吧,我相信他。他很棒,他也很危险。他有犯罪的秘密,想泡在酒精里把它忘掉。斯潘塞先生,我不善于处理这一类的问题。”
“我明白了。”他看看手表,愁得脸都皱了起来,面孔看来更老更瘦小了。“好吧,我总得试试嘛。”
他伸手拿他的公事包。我看看对面的金发美女,她准备要走了。白发服务员正跟她结账,她给了他一点儿钱,嫣然一笑,他高兴得像跟上帝握过手似的。她翘起嘴唇,戴上白手套,服务员把餐台拖开,让她大步跨出来。
我看看斯潘塞。他正望着桌边的杯子皱眉头,公事包放在膝上。
“听好。”我说,“如果你不反对,我会去见那个人,估量估量他。我要跟他妻子谈谈。不过我猜他会把我扔出屋外。”
斯潘塞没开口,另一个声音说:“不,马洛先生,我想他不会。相反地,我想他也许会喜欢你。”
我抬头望见一双紫蓝色的眼睛。她站在餐台的另一头。我站起来,笨手笨脚地斜插进小隔间后侧,一副无法开溜只得呆立的模样。
“请不要站起来。”她的声音柔得像夏日蓝天上的白云,“我知道我该向你道歉,可是我觉得我应该先观察观察你,再出面自我介绍,我是艾琳·韦德。”
斯潘塞阴沉沉地说:“艾琳,他不感兴趣。”
她微微一笑。“我不这么想。”
我打起精神,站都站不稳,张着嘴喘气。像甜甜的女毕业生,她实在美极了。近看简直叫人骨头都酥了。
“我没说我不感兴趣,韦德太太。我的意思是说我恐怕帮不上忙,不该乱试,不然可能反而有害。”
现在她非常严肃,笑容不见了。“你决定得太快了。你不能以人的行动来判断人。若要判断,该凭他们的本性。”
我茫茫然地点头。因为我对特里·伦诺克斯就有这种想法。从行为上看他绝非好货色,只在散兵坑有过瞬间的光荣——如果梅嫩德斯说的是真话——可是行动不足以反映一切。他是一个外人不可能讨厌的男子。你一辈子碰见的人,有几个能称得上这样的?
她轻轻加上一句:“而且你还得知道他们是这种人。再见,马洛先生。万一你改变主意——”她快速打开手提袋,给我一张名片。“谢谢你赏光。”
她向斯潘塞点点头就走开了。我目送她走出酒吧,沿着玻璃加盖部分走到餐厅。她的姿势美极了。我望着她转到通往大厅的拱门下,看见她转弯时白色麻纱裙最后一闪。然后我放轻松坐进小隔间,拿起金酒加柳橙汁。
斯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