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发生了我在上一卷末尾提到的那件事。这件事我们大家都没有料到,甚至与大家普遍的愿望截然相反,因此我要再说一遍,有关这件事情的种种细节至今还栩栩如生地留在我们城里和四郊的人们的记忆里。我本人在这里还要补充一句:我几乎不愿意去回忆这件沸沸扬扬、令人迷惑、实际上却是十分无聊、极其自然的事情,本来我完全可以把它从我的故事里删去,只字不提,但是它对我这部小说中虽然是未来的却是最重要的主人公阿廖沙的心灵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影响,几乎使他内心发生了转折和激变,震撼并彻底巩固了他的思想,促使他终生去追求一个明确的目标。
现在言归正传。还在天亮之前,长老的遗体经过入殓前的一番整饰后放进了棺材,然后移到了第一个房间,也就是原先的接待室。这时候守在灵柩旁边的人们中间产生了一个问题:要不要打开房间里的窗户?但是这个不知由谁在无意间随便提出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而且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即使有几个在场的人注意到了,那也只是在心里暗自琢磨:期待这样一位死者的遗体腐烂发臭,这简直荒唐至极,对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如此缺乏信仰如此轻率只能表示惋惜——如果不是轻蔑的话。因为大家所期待的恰恰是完全相反的情形。可是晌午后不久,就开始出现某种迹象。起先是进进出出的那些人觉察到了这种迹象。但他们也只是在心里嘀咕,不敢把自己正在形成的想法告诉别人。但是到了下午三点钟,那迹象已经相当明显,简直难以否定了。因此这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隐修院,传到了所有前来朝拜的人的耳朵里,接着又传到了修道院,使修道院里的人都感到十分惊讶,最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又传到了城里,令城里所有信教的和不信教的人激动万分。不信教的人听了不禁喜形于色,而有些信教的人比不信教的人更加高兴,因为“人们看到正人君子身败名裂总会幸灾乐祸的”,就像长老本人在一次训导中说过的那样。事情是这样的:从棺材里渐渐发出阵阵腐烂的气息,而且越来越明显,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已经变得十分强烈而且越来越难闻了。这件事甚至是在修道院的教士中间也立即引起了一种明目张胆的在别的场合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诱惑,这在我们修道院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甚至是很难想象的。直到许多年之后,有些通情达理的教士回想起这一天的种种细节的时候,对于这种迷惑居然会达到如此强烈的程度,以至还不免感到惊讶和后怕。因为在这之前也有敬畏上帝的长老、十分虔诚的教士(他们的虔诚是有目共睹的)去世,从他们简朴的棺材里也自然而然地曾经发出腐烂的气息,如同所有的遗体一样,但也并没有引起什么迷惑,甚至没有引起任何小小的骚动。诚然,从前我们这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些人,据说他们的遗体没有腐烂,修道院里的人们对此还记忆犹新,并且对教士们产生了神秘的影响,在他们的头脑里这似乎成了一件伟大的奇迹,成了一种约言,预示着他们的坟茔将获得更大的名望,而且遵照上帝的意愿,这样的时候一定会来到的。人们念念不忘的是那位活到一百零五岁的约伯长老,著名的苦行者、伟大的持斋者和缄默者。他早在本世纪初就已经去世,但人们还是怀着极大的崇敬让初次前来朝拜修道院的人瞻仰他的坟茔(就是巴伊西神甫看到阿廖沙坐在上面的那个坟墓),同时还神秘地向他们暗示种种伟大的希望。除了这位早已作古的长老外,人们还清楚记得大司祭瓦尔索诺菲长老,相对而言,他死得较晚,佐西马长老就是在他死后才接替长老位置的。在他生前,前来修道院朝拜的人简直把他看成一名疯子。据传说,上面两位长老躺在棺材里几乎鲜活如生,下葬的时候一点没有腐烂,在棺材里依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有些人甚至坚持说他们的遗体还散发出一阵阵可以明显觉察到的香味。但无论这些回忆具有多大的说服力,总是很难用来直接解释这样一个事实:为什么在佐西马长老的灵前会发生这种轻率而荒唐的甚至怀有恶意的现象?在我个人看来,我认为中间掺杂了许多其他的原因,各种各样的因素同时起了作用。譬如说,其中就有对长老制根深蒂固的仇恨,许多教士在内心依然认为长老制是一种有害的新花样。此外,也是主要的原因,是嫉妒长老的神圣地位。这种地位在死者生前就已经牢固确立了,几乎不容置疑。已故长老与其说是借助奇迹不如说是用一颗爱心把许多人吸引到自己身边,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由一大批热爱他的人所组成的圈子,但同时也为自己制造了许多嫉妒者,继而又为自己树立了许多不共戴天的敌人,既有公开的也有隐蔽的,既有修道院的也有俗界的。譬如说,他没有害过任何人,但有人会问:“为什么把他看得那么神圣?”单单这个问题经过再三重复之后就足以造成一种难以消弭的刻骨仇恨。所以我认为,许多人听说他的遗体腐烂发臭而且这又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他死了还不到一天,准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与此同时,有些原来忠于长老、至今还崇敬他的人为这件事肯定会感到伤心不已,仿佛自己也受了侮辱。事情的前后经过是这样的:
刚出现腐烂迹象的时候,单凭人们走进死者修道室时的那副神态就可以断定他们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