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特比森林来到这里,其性质就变了,重要性也变了,成了一次愉快的小插曲。有时候,冒出一个老熟人,我对他了若指掌;若是在斯万家,我一步也懒得走动去找他。但此公大名在这悬崖绝壁上可格外铿锵作响,犹如一个演员的姓名,在某个剧场里往往可以听到,此名一经印在广告上,颜色格外醒目,介绍非同凡响,赫赫扬扬,竟然因意料不到的机遇而一鸣惊人,身价百倍。在乡村,大家无拘无束,上流社会人士往往自告奋勇,住在谁家便负责把朋友们带去,好象道歉一样悄悄对维尔迪兰夫人说,他在他们家住,总不能把朋友们甩掉不管吧;与此相反,他对这些客人,则装得似乎是客客气气,让他们在单调的海滩生活里见识一下这种娱乐消遣活动,去一家宗教中心,参观一座富丽的建筑,吃一顿美味可口的点心。这一下子就凑足好几个人组成二流人士的聚会;倘若花园的一个角落长有几棵绿树,这在乡村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但在加布里埃尔大道或蒙梭街就显得格外优美了,在巴黎市区,只有腰缠数百万的大富豪方能享有一小片园地,反过来讲,在巴黎晚会上的二等老爷们,每星期一下午,则可在拉斯普利埃充分显示自己的价值了。他们刚刚坐成一桌,只见桌面蒙着一块绣红的台布,窗间墙上挂着几幅单色画,这时,人家马上就给他们端上来一块块烘饼,诺曼第的千层酥,船形馅饼,只见馅饼里包满珍珠玛瑙般的红樱桃,还有素有“外交官”美称的“蜜饯布丁”,一扇扇窗户敞开着,面向碧海蓝天,幽深的蓝图呈现在面前,大家有目共睹,不可能不同时看在眼里,于是乎,这些二等老爷们摇身一变,身价大增,变成若干更可宝贵的东西了。更有甚者,即使还没有看见他们之前,当人们每星期一来维尔迪兰夫人家幸会的时候,就连那些在巴黎司空见惯看腻了在豪华饭店门前停留的大马车的人们,如今看到在拉斯普利埃门前那排大冷杉树下停着两三辆破马车,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感到心口怦怦直跳。也许,这是因为,乡村环境不同,物换星移,上流社会索然无味的感受,随着时间环境的变化,竟然又变得新鲜起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坐破车子去看维尔迪兰夫人,往往会唤起某一次游山玩水的美好回忆,想起有一次与车夫约好的昂贵的承包活动,车夫承揽一天包活简直是“漫天要价”。但是,那些新来乍到的客人,还不可能弄清他们的身份,大家总有些许的好奇心,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嘀咕:“这会是谁呢?”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弄不清谁会来康布尔梅府上或在另一家府上住上八天时间,乡村生活孤寂无聊,大家喜欢提此类问题,遇到一个久别重逢的人,或介绍一个陌生的人,这在巴黎生活里是件令人厌烦的事情,但在乡村则不然,它打乱了与世隔绝的生活的真空,填充了美妙的气氛,就连邮差到达的时刻也成了一大快事。就在我们坐汽车到达拉斯普利埃的当天,因为那天不是星期一,维尔迪兰夫妇很可能被折腾得够呛,因为全村男女老少都争先恐后想看热闹,而对于远离亲人,被禁锢在孤零零的温泉疗养院的病人,就恨不得破窗而出看个究竟了。那个腿脚颇快的新仆人,已经习惯那些套话,他回答我说,“要是夫人不出门的话,她很可能在‘杜维尔景观’上”,他说“他去看看”,却立刻回告我们说,她立即接待我们。我们看见她时,她的头发有点散乱,因为她刚从花园、家禽饲养场和菜园子转回来,她去那儿喂她的孔雀和母鸡,拣蛋,摘果,采鲜花,以便“为餐桌铺路”,那餐桌的布置,犹如花园小径的微缩,不过在桌上,她却别有讲究,不让桌面一味容忍有用的和好吃的东西;除了园中那些现成的东西,如梨子啦,雪花蛋啦什么的,还摆着高杆兰蓟,康乃馨,玫瑰花和金鸡菊,透过招展的花枝凭窗远眺,犹如透过花标杆,但见渡船来往穿梭。听说有客人来访,维尔迪兰夫妇当即停止布置鲜花准备迎客,但一看来访者并不是别人,而是阿尔贝蒂娜和我,显得出乎意料,我一下就看出问题来了,原来那位新仆人,虽然满腔热情,但还不熟悉我的姓名,禀报错了,维尔迪兰夫人一听好生耳生,还是请进来吧,不管是谁总得看看吧。那新仆人呢,站在门口上,打量着这场面,好弄明白我们在家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而后,他大步流星跑远了,因为他前一天才被雇来。阿尔贝蒂娜将帽子和面纱让维尔迪兰夫妇好生看过,便对我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提醒我,我们眼看没有太多时间来干我们想干的事情。维尔迪兰夫人留我们等着吃下午的点心,可我们谢绝了,但冷不防她突然披露了一个打算,差点把我和阿尔贝蒂娜游山逛水所指望的全部兴致一扫而空:这个女主人,由于不好下狠心离开我们,也可能是舍不得一次新的消遣的机会,想同我们一起往回走。她早就惯于这么干,自告奋勇提此类建议让人扫兴,而且她不可能有把握,她自告奋勇提出的决议会给我们带来愉快,因此她在向我们提建议时,装出一副极其自信的样子,极力掩饰她表现出来的难为情,甚至看不出她曾想到,我们的回答会有什么问题,她没有直接向我们提出要求,而是在向她丈夫谈到阿尔贝蒂娜和我时,仿佛是她优待我们一次似的顺便说说:“我送他们回去吧,由我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