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会写信给报社,投诉伦敦的医院严重管理不善。”蒂雷尔大夫一边笑吟吟地说,一边拿起下一个病人的挂号证,并用敏锐的目光朝那病人扫了一眼。
大多数病人都以为这家医院是国立医疗机构,并认为他们交纳的赋税中就有一部分是用来办这家医院的。因此,他们把前来看病当作自己应有的权利。他们还认为医生费时给他们看病一定得到很高的报酬。
蒂雷尔大夫让他的助手们每人检查一名病人。助手们把病人带进里面的房间。这些房间都比较小,每个房间都摆着一张诊察台,上面铺着一块黑色的马毛呢。助手首先向病人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然后检查他的肺部、心脏、肝脏,并把检查情况都记在病历卡上,同时暗自考虑好自己的诊断意见。接着,他便等候蒂雷尔大夫进来。蒂雷尔大夫一看完外面的男病人,就来到小房间,身后还跟着一小群实习的学生。于是,助手便大声念出自己检查的结果。蒂雷尔大夫接着向助手提出一两个问题,然后亲自动手检查病人。要是遇到什么有意思的情况值得一听,刚才跟他一起进来的那批医科学生便都使用起听诊器来。那时候,你会看到这样的场面:两三个学生站在病人的面前,诊听他的胸腔,也许还有两个学生在诊听他的背部,其余的学生都焦急地等着,也想一听究竟。那个病人站在这群学生中间,尽管显得有点困窘,但看到自己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倒也未尝不高兴。在蒂雷尔大夫口齿流利地谈论病例的当儿,他在一旁也稀里糊涂地听着。有两三个学生再次操起听诊器听着,想要听出医生刚才提到的杂音或噼啪声。他们听完后,才叫那病人穿上衣服。
在把各个病例都检查完毕后,蒂雷尔大夫便回到大房间里,重新在他的办公桌旁就座。这时候,他就会问不管哪个正好站在他身旁的学生,对刚才看过的病人开什么处方。那个学生随即说出一两种药来。
“你会这样开吗?”蒂雷尔大夫说,“嗯,无论如何,你那个处方颇为独特。但我认为我们不能草率行事。”
这句话总是引得学生们哄堂大笑,而他对自己诙谐的妙语似乎也颇为欣赏,眼睛里总是闪现出愉悦的神色。这时候,他开出与那位学生提出的不同的药来。要是碰上两个完全相同的病例,学生就建议采用蒂雷尔大夫给头一个病人所开的医治方法,可他却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想出别的不同的药来。有时候,配药房的药剂师忙得疲于奔命,双腿累得够戗,他们总喜欢分发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药品,以及多年的临床经验证明疗效灵验的该院的混合药剂。蒂雷尔大夫对这一点相当清楚,可他为了消遣取乐,仍然开出详细复杂的药方。
“咱们得给药剂师找些事儿干干。要是咱们老是开上‘合剂:白色的’,那他的头脑就会变得迟钝。”
学生们听了放声大笑。蒂雷尔大夫露出对自己的玩笑感到得意的眼神,朝他们扫视了一下。随后,他按了按铃,看到门房把头探了进来,就说:
“请叫复诊女病人进来。”
在门房把复诊女病人领进就诊室时,他仰靠在椅背上,跟住院医生聊起天来。女病人走进房间,一排排身患贫血症的姑娘,嘴唇惨白,额前留着蓬松的刘海。她们无法消化到手的那些粗糙的、数量不足的食物。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有胖有瘦,由于频繁生育而过早衰老,到了冬天就咳嗽不止。女人们身上往往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蒂雷尔大夫和住院医生很快就给她们看完了。时间慢慢过去,小房间里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混浊了。蒂雷尔大夫看了看手表。
“今天有很多初诊的女病人吗?”他问道。
“大概有不少。”住院医生说。
“最好让她们进来。你可以继续看复诊的病人。”
她们进来了。男人身上最常见的疾病都是饮酒过度引起的,而女人身上最常见的疾病则是由于营养不良。到了大约六点的时候,病人都看完了。菲利普始终站着,房间里的空气又很混浊,再加上他用心观察,因而感到疲惫不堪。他和别的助手们一起慢慢地走到医学院去喝茶。他发觉这是一项引人入胜的有趣的工作。在艺术家加工的那些粗糙的材料中存在着人情。菲利普蓦地想起自己如今正处在艺术家的地位,而那些病人就像他手中的黏土。这时候,他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兴奋。他愉快地耸了耸肩膀,想起自己在巴黎的生活,当时热衷于颜色、色调、明暗配合以及天晓得什么别的玩意儿,一心想要创造出美好的事物。如今直接与男人和女人接触,使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大权在握的兴奋。他端详着他们的脸庞,听他们说话,他发现其中有着无穷的激动人心的地方。他们走进门来,都有各自的特色。有的笨拙地拖着脚步,有的踏着轻快的碎步,有的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还有的则畏缩不前。往往只要瞧一眼他们的外表,就可以猜出他们从事什么职业。你学会该怎么发问才能使他们明白你的意思,你会发现在哪些问题上他们几乎都要撒谎,然而凭借哪些问题,又能从他们的嘴里获得真情。你看到人们对待同样的事物的不同态度。听到诊断出了危险病症,有的人付之一笑,开个玩笑,有的人却一言不发,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