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

小说:人性的枷锁 作者:毛姆

良;此外还有劳森、克拉顿和弗拉纳根。在范妮·普里斯生前,他们都对她没有什么好感。菲利普纵目望去,只见四周墓碑林立,有的简单粗糙,有的俗气造作,丑陋不堪。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眼前的景象好不萧索惨淡。他们从公墓出来时,艾伯特·普里斯要菲利普陪他一起去吃午饭。菲利普如今对他十分厌恶,而且身子又感到很疲乏;这几天他一直睡不安稳,老是梦见穿着破旧的棕色衣衫的范妮·普里斯,挂在天花板的铁钩上;但他又想不出一个回绝的借口。

“你带我去一家馆子,咱们吃一顿非常讲究的午餐。这种事糟透了,真叫我的神经受不了。”

“拉夫纽餐厅可算是附近最好的一家馆子。”菲利普回答说。

艾伯特·普里斯在一张丝绒靠椅上坐下来,宽慰地舒了口气。他要了份丰盛的午餐,外加一瓶酒。

“嘿,我真高兴,事情总算办完了。”

他狡猾地提了几个问题,菲利普看出他很想了解巴黎画家的生活情况。尽管他口头表示画家的生活糟透了,但实际上却渴望听到他想象中画家所过的那种放荡生活的详情细节。他不时诡秘地眨眨眼睛,谨慎地偷偷笑上几声,表明他完全清楚,实际情况并不像菲利普所供认的那么简单。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对这类事也相当在行。他问菲利普是否去过蒙马特尔[2],那儿下至坦普尔酒吧,上至皇家交易所,都十分有名。他真想说自己曾去过红磨坊。他们这顿午餐菜肴精美,酒也是上好的。艾伯特·普里斯酒足饭饱之余,心情变得十分欢畅。

[2] 蒙马特尔,巴黎北郊的一个区,位于塞纳河畔的山上,是艺术家的聚居地。

“咱们再来点白兰地吧,”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说,“索性破费点钱!”

他搓了搓手。

“你知道,我有点想在这儿过夜,明天再回去。咱们一块儿度过这个晚上,你觉得怎么样?”

“要是你的意思是想要我今天晚上带你去蒙马特尔,那见你的鬼去吧!”菲利普说。

“我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回答得那么一本正经,反倒把菲利普逗乐了。

“再说,你的神经恐怕也受不了。”菲利普神情严肃地说。

艾伯特·普里斯最后还是决定搭下午四点的火车返回伦敦,不久,他就和菲利普分手了。

“再见了,老弟。”他说,“你听我说,过些日子我还要设法到巴黎来一次,我会来拜访你,让咱们畅快地乐一下。”

那天下午,菲利普心里烦躁不安,无法工作,干脆跳上一辆公共汽车过河去杜朗-吕埃尔画铺,看看那儿是否有什么新的画作展出。随后,他沿着林荫大道信步闲逛。天气很冷,又有寒风席卷而过。行人裹紧大衣,步履匆匆,蜷缩着身子,想要抵御外面的寒气。他们脸色憔悴,充满忧虑。眼下,在那白色墓碑林立的蒙帕纳斯公墓的地下,一定冰冷彻骨。菲利普感到自己在世上孤苦伶仃,心里不禁奇怪地产生了思乡之情。他想找个伙伴。但这会儿,克朗肖正在工作,克拉顿从来就不欢迎别人前去拜访,劳森正在给露丝·查利斯画另一幅肖像,自然不愿意受到打扰。于是他决定去找弗拉纳根。他发现弗拉纳根正在作画,但很高兴能放下画笔来跟人闲谈。画室里既舒适又暖和,因为这个美国学生比他们大多数人都有钱。弗拉纳根忙着泡茶。菲利普端详着那两幅弗拉纳根打算送交巴黎美术展览会的头像。

“我要把画送去展出,脸皮未免太厚了吧,”弗拉纳根说,“但我不在乎,我还是要送去。你认为这两张画很糟吗?”

“不像我预想的那么糟。”菲利普说。

实际上,这两幅画所展现的灵巧的手法,真是令人震惊。凡是难以处理的地方都被他老练地回避掉了;色彩用得很有气魄,叫人惊讶之余,更觉得富有魅力。弗拉纳根虽然不懂得绘画知识或技巧,但他那放纵不羁的笔法却像个终生从事绘画艺术的画家。

“要是规定每幅画的观赏时间不得超过三十秒,那么弗拉纳根,你准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师。”菲利普笑着说。

这些年轻人倒没有那种用过头的奉承话相互吹捧的习惯。

“在美国,我们时间很紧,看一幅画谁也不会超过三十秒钟。”弗拉纳根笑着说。

尽管弗拉纳根是世界上最轻率浮躁的人,但他心肠很软,不但令人意想不到,而且相当可爱。每当有人生了病,他便充当看护。他那欢快的天性比任何药物都要灵验。他跟大多数的美国同胞一样,不像英国人那样紧紧控制自己的情感,生怕被人说成多愁善感。他认为表露感情并没有什么愚蠢可笑之处,因此总对别人充满了同情,这往往使一些身陷苦恼的朋友感激不尽。他发现菲利普正为了自己所经历的事心情沮丧,就又说又笑地吵闹不休,真心实意地想让菲利普鼓起劲来。他有意加重自己的美国腔——他知道这样总能引得英国人哈哈大笑——呼吸急促、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他兴致勃勃,心情欢快,充满奇思异想。后来,他们一起到外面去吃饭,饭后又上蒙帕纳斯游乐场,那是弗拉纳根最喜欢的娱乐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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