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姚鼐“出世了无香海界,置身休在碧纱笼”之句,在西山一座野岭上兴建起了“了无书院”,一边著书立说,一边教书育人,直至咸丰二年去世。窦云笏生前,喜欢在阳光好的时候将书院珍贵的藏书铺在岭上一晒,有学生担心这些书会被村民偷走,窦云笏笑曰:“读书即是渡人,何妨一晒!”这句话传诸后世,人们便将此岭命名为“晒书岭”。
说晒书岭是什么乱坟岗,专门埋葬鼠疫患者,未免令人好笑。有清一代,晒书岭上从来没有树立过一座墓碑,特别是窦云笏去世后,此地成为海内学子景仰的圣地,岂容遍地坟茔?民国初年,岭上确实开过一家养济院,却是民间商户集资兴建的专门用于收养鳏寡孤独者的慈善机构,并无半文日资注入,更没有住过什么精神病人。后来抗战爆发,此地惨遭战火荼毒,昔日的书院真真应了“了无”二字,只剩残垣断壁兀立斜阳,睹者未免伤心,以为再叫晒书岭徒增悲凉,终因岭上松鼠极多,更名为“扫鼠岭”——扫鼠乃是民间对松鼠的另一种称呼。
综上所述,关于扫鼠岭的种种可怕的传说,多属穿凿附会或荒诞不经之谈,尽管如此,对于人们而言: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人如此,地亦如此。倘有一处,乃《聊斋》多发之地、《子不语》常提之所,只能说明它自带吸鬼体质,要么它曾出妖孽,要么它将出妖孽,二者必居其一——扫鼠岭无疑是后者。这也正是在本书所要讲述的奇案发生之后,各种阴森可怖的谣言不胫而走、甚嚣尘上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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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扫鼠岭案件”告破之后的一个十二月的早晨,本书作者约老友呼延云一起去扫鼠岭,请他为我讲述这一惊心动魄的奇案发生与破获的经过,在听到我的请求之后,他没有马上答应,只说很久不见了,去岭上走一走吧。
我们在樱桃街地铁站见了面,他依旧是一张年轻的娃娃脸,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上身穿着一件韩式短款黑色羽绒服,脖子上扎着文艺范儿十足的白色羊绒围脖,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紧身长裤,整个人显得精神而干练,目光清澈如故,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哀伤。我想,也许他还没有从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奇案中走出来吧。
出地铁A口,在西郊市政工程公司门口等公共汽车,没多久,车子就来了。我们在后排的双人座上挨着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到右边的窗外掠过一座土黄色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灰色的水塔,形状很像一个倒杵在土堆上的手榴弹,这与城里完全不同的景致,让我暗暗产生了一种感觉,那就是扫鼠岭案件和我了解到的呼延云此前破获过的案件相比,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一种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气质:残忍、粗犷、荒野、肮脏,活像是半身半人的怪兽,腰以上是狰狞的乡土,腰以下是妖异的都市,光怪陆离且又面目可憎。
公共汽车在银麓街上慢慢驶过,每一站都很短,街道尚算整洁,两旁也罗列着中国移动营业厅、保险公司、锦江之星旅馆、物美超市等尚有文明气息的建筑,但在快到青石口东里的时候,道路像收腿裤一样突然变窄了,路面出现了很多缝隙,临街的楼房渐少而平房渐多,很多都开着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十二格大方窗,窗外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在砖头的缝隙间长出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草……
“下车。”车子停下了,呼延云突然拉了我一把。
“还没到站呢。”我说,“下一站才是扫鼠岭。”
“下车!”他不由分说地刷了公交卡,我只好苦笑着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我们所站之处恰在一座汉白玉栏杆石桥的桥头,桥下是宽阔的无定河引水渠,贯穿东西的河道一片干枯,只有灰黑色的冻土和一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冰碴子,在水渠的最西头顶着山窝窝的地方,有一座青灰色的、四四方方开着规则孔眼的建筑,呼延云告诉我说:那是一九六四年建成的青石口水电站。过了马路,我们沿着引水渠的北岸往西走,一路皆是向上的陡坡,坡上铺着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火成岩或花岗岩,在特别陡峭的地方会有一两块做成台阶状的条石,踩上去感觉整座山坡都在摇晃。在我们的右手边是一座座与陡坡一起拾级而上、鳞次栉比的低矮砖房,房顶铺着黑色的油毡,散发着留兰香味儿的漱口水沿着地沟缓缓向下蠕动,几个戴着红箍的人正围在一座房屋的门口,跟里面一个穿着紫色秋裤、冻得瑟瑟发抖的妇女说着什么,女人的身边站着一个啃着老玉米的小女孩,她的面颊和她的棉袄一样糙红。
“扫鼠岭这个地方可以看做是西山山脉往南的余脉,你看山势,西山到这里,有一个明显下降的趋势。”呼延云指着远处曲线舒缓的山坡说,“了无书院落成后,窦云笏感慨万千,曾作一文以铭之,但文中只字不提书院,却极言西山的胜境,其中一些词句写得很妙:‘晨钟数动,宿鸟乱啼,俄而窗纸通明,渐如脂赤。推户视之:岭上微曦初露,翠黛欲滴,明净如洗,群峰若参拱;岭下万屋沉沉,炊烟人立,偶有犬吠,远闻而近寂……’”
很可惜,一匹被关在铝合金护栏里的黑狗突然对着我们愤怒地叫了几声,惹得整条山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