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堂是我们家住的,东西当然是我的,你没看见那个泥人是个跳舞的意思?更是我的了。我突然想起来廖澄湖的地图,在光明堂旁边画了个人像,我说,别急,容我想想,这里面肯定有典故。她说,别说话了,再说话我妈下来了。说完钻进被窝里,用被子把脑袋蒙住。我推了她几次,没有反应,我说,别一会放屁熏着自己。她也不出来。我只好也钻进被里睡了。
第二天傍晚,突然下起大雪,雪势之大,好像要把一冬的雪一次下完。林牧师的布道又很精彩,而且虽然下了大雪,这次比上次人还多,过道都站着人,我们的身边也挤了几个男女,身上还有雪花,无法轰走。三姑把姑鸟儿抱在腿上听着。她今天系了条旧丝巾,还略微画了点妆,可是变化不大,也可以说,效果不是很好,没有遮住黑眼圈。我在身后寻找上次那个老人,没有找到。今天林牧师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该隐杀兄的故事,一个是亚伯拉罕献子的故事。“一天,该隐拿了些田里的出产,做祭品供奉耶和华。亚伯也从羊群里挑了投胎生的羔子,捡最肥的献上。耶和华惠顾了亚伯和他的羊羔,却不接纳该隐和他的土产。该隐大怒,一脸阴沉。耶和华问该隐:你为什么沉下脸生气?你要是做对了,我自然会接纳。做得不对,罪就蜷伏在你的门口,垂涎窥伺。就看你能不能将它制服……该隐对弟弟亚伯说:咱们去田里走走!来到田间,该隐突然扑向弟弟,将他杀了……耶和华说,你干了什么啊……”姑鸟儿可能是因为昨儿晚折腾,发烧了,中午没吃多少饭,此时烧还没退,在三姑怀里昏昏欲睡。该隐,该隐,这个名字真好听。讲完了该隐,林牧师又讲亚伯拉罕,底下突然有人问,林牧师,你有孩子吗?林牧师没有回答,继续讲亚伯拉罕在祭坛上铺好木柴,把儿子捆了,然后举尖刀在手,对准儿子。底下又有人喊:林牧师,如果你有孩子,你会把他送到山上,让他做燔祭的羔羊吗?林牧师看着问他的人,说,我不知道,上帝没有熄灭我所有困惑,但是上帝指引我前行。《希伯来书》里有段话,送给这位朋友:是的,人都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里,但是其实那是得福,到头来要享永恒之福,每当上帝给我们训示,就聆听;当他将圣言置于我们面前,就诵读;当他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
祷告完了,林牧师拿着箱子走过来,我注意到三姑有些微微发抖,我放了五角钱,三姑说,张默,你带着姑鸟儿上楼,我和牧师说两句话。林牧师说,不用,这儿说吧,来的都是一家人。三姑抱着姑鸟儿说,听你讲了这么久,我想问你,如果我虔诚地侍奉上帝,上帝能听见我的愿望吗?林牧师说,能听见,但是不一定会实现,上帝有更广大的愿望,包含了你的。你的愿望就像一滴水,上帝的愿望就像大海。三姑说,一生中,如果上帝不停地试炼我,但是我看不到希望,我要如何信仰上帝,上帝在哪?林牧师说,你有所依赖吗?三姑想了想说,有。林牧师说,我们所依赖的,我们称之为上帝。你有良心吗?三姑说,有。林牧师说,良心是上帝的声音。他摸了摸姑鸟儿的头,说,姑鸟儿发烧了。三姑说,好像是昨晚冻着了。林牧师从兜里掏出几片扑热息痛说,这药我老随身带着,给姑鸟儿半片儿半片儿吃。三姑接过,说,刚才说到愿望,牧师知道我的愿望吗?林牧师顿了一下说,无法全知,知道一点。三姑说,牧师知道我的依赖吗?林牧师说,知道一点。三姑说,刚才你的布道,有句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林牧师说,什么话?三姑说,当你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南方远也不远,我没有家,我有这双腿,可以一直往南走。林牧师抱着箱子看着三姑,有那么几秒钟,我感觉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最后他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向下个人走去。
散场之后,我和三姑打扫讲堂,姑鸟儿吃过了药,在阁楼上睡了。三姑哼着歌,把讲堂扫了两遍,然后又接了热水,开始擦窗户。我想帮忙,她说,你歇着,看你姑怎么干活。我就坐在长椅上,看她爬上梯子,去擦墙上的高窗,我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她说,你大姑的信我看了,她老了,算是半个明白人。当年你爸抽了我一嘴巴,说是因为我,他的档案里有了黑历史。我没还手,再也没回家,长这么大没人打过我。你大姑和你爸小时候都是闷葫芦,就我爱说。你爸还不如你大姑,有次让人打了,跟人家说,你等着,我找我妹去。你瞧他那点出息,你可别随他。我说,不能。她说,68年,大串连,家里就我去了,到哪吃饭都不给钱,认识不认识在火车上就一起唱歌。毛主席没看见,鞋挤没了,看见地下有别人的鞋,就穿着回来了。你大姑和你爸开始不让我去,等我回来,又缠着我问是不是看见了毛主席,我说看见了,满面红光,得有两米高,他们还真信了,后悔自己没去。我说,三姑,你还去过哪?她说,你爷你奶死,我都没在身边,现在想想,应该在,听他们给我留点话,你奶煮的大米粥,不放糖,但是是甜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咋做。
有段时间她不说话了,专心擦着窗户,讲堂里安静无比,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看着她的头发快要接触到房顶,她的身体在梯子上展开,像极了我举起的姑鸟儿。她在跳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