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进了水里。
水下漆黑一片,冰碴很快割破了我的皮肤,我的四肢开始僵硬,眼睛被水蜇得好像要瞎了,但是我使劲把眼睛睁开,想看看姑鸟儿在哪。冰水像攥紧的拳头一样攥着我,原来我的体力早就耗尽了,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走到这里,此时我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一股暖流从后脊梁涌到全身各处,我打了个寒颤,然后就感觉到困意袭来,下沉,下沉,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只能感到重力和睡意。我想起我把姑鸟儿举起,三姑说打开,打开,姑鸟儿的脚真轻,影子一样,我千万得把她托住,别让她掉在地上。有人在扶着我的脚,也许是水流,在推送着我,我说,痒痒。我甚至听见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我听见有门“吱呀”开闭的声音,好像折页锈了,声音很大,有人问我话,我听不清,我说,你大点声。那人说,你招供吗?我说,招供什么?那人说,你为什么来到这里,自己不知道?我说,我来找姑鸟儿,姑鸟儿是三姑的女儿,三姑是我爸的妹妹,我是我爸的儿子。那人说,你有点顽固。我说,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叫顽固?那人说,你有点死硬。我说,你废话太多了,你一直在说废话。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块大玻璃后面,身边没有人,是一间极简单的屋子,有一个铁床,我躺在床上,床底下放着一个痰桶。床头的枕头上绣着两个黑字:张默。是我,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地方准备了多久?我摸了摸身上,干的,不冷,其实是有点燥热,胳膊还有点酸。影子湖底下有这么个东西?我从床上下来,发现三面是石墙,有一股巨大的尿骚味。玻璃的另一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要比我的这间大十倍,房间的一角有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黑大衣和一条白围脖。另一角里,有一个绿色的保险箱。正中间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西装,鼻子上架着眼镜,头上一顶礼帽,礼帽中间有个坑。他的面前有一摞纸,一盒印泥,一枚图章,手里拿着钢笔。桌子对面,是一把空椅子。眼镜低头在纸上写了半天,又沾着唾沫翻看了一会,看上去认真极了,他时不时摇摇头,说,乱讲。他看起来并不热,要不然在室内戴顶礼帽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他把头抬起说,下一个。这时走进来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冲着眼镜点了一下头,坐在了椅子上。他的鼻子破了,衬衫上有血,他的头发挺长,也挺脏,我看大概半个月没洗了,不过他还是时不时用手摆弄一下。虽然他是这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但是我对他有印象,他的脸庞,他的一举一动,跟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盯着谁,就好像是要和谁说说心里话,他有这么一双眼睛。啊,是廖澄湖,他和廖澄湖一模一样。
眼镜:你有点顽固。
长头发:我没有,我就是个捏泥巴的。
眼镜:你有点死硬。
长头发: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让我睡一会。
眼镜:你捏的什么不清楚?
长头发:泥塑。
眼镜:你捏的是毒草!主席像你捏过一个?
长头发:主席像自有人捏,轮不到我。
眼镜:你家人都跟你划清了界限,你还不悔改?把你下放到艳粉屯你还不悔改?
长头发:家里做得对,下放得对,同志,让我睡一会。
眼镜:捏的是谁?
长头发:一个女孩儿。
眼镜:问你具体的人。
长头发:不认识。
眼镜:胡说,人我们已经找到了,父亲是右派,现在在艳粉屯的矿上挖煤。你们俩想在艳粉屯建立司令部,是不是?
长头发:高看了,我是捏泥巴的,她是我的模特,没有司令部。
眼镜:你和她什么关系?
长头发:我说过,我不认识她,我只见过她一面。
眼镜:时间地点。
长头发:时间是70年夏天,地点是工人之家北面的榕树下。
眼镜:你们两个说了什么?
长头发:什么也没说,一群右派子女在那歇凉,她的头发被剃得很短,穿得很脏,在树荫底下跳舞,我去劳动,只看了她一眼,就被赶着走过去了。
眼镜:然后你就捏了个一模一样的出来?还是裸体?
长头发:您过奖,但是是这么回事儿。
眼镜:还沾沾自喜,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境地?为什么不塑造工农兵?为什么偏偏捏了个坏分子子女?
长头发:我不知道她是谁的子女,她的耳朵很有意思,一只耳朵有点怪,她看起来很单纯,不以为意,她触动我,让我陷入了幻想,觉得她将来会成为舞蹈家。她多大?十五?十六?
眼镜:不要装模作样。问你为什么不塑造工农兵?
长头发:捏不好,捏出来也是歪曲。
眼镜:好,有你这句话,你就得扫一辈子厕所。东西在哪?
长头发:扔了。
眼镜:举报的人说你藏了起来。
长头发:没地方藏,扔了。老高看错了。
眼镜:扔哪了?
长头发:影子湖里。
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