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的小男孩,他用双臂挡住脸,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然而炮火将他击成两半。后来,她还听说有个婴儿只活了三天,经受住了暴风雪的考验,却在浸透母亲鲜血的床单上冻僵了。它戴着一顶小帽子,上面绣着闪亮的珠子,是美国国旗的形状。谁不会用尽一生努力走出这样的回忆?这就是她选择行走的原因——行走是将她记得的和不记得的一切都抛之脑后的唯一方法,行走在天地间也看不到人类的凶残,能让她稍感安慰。冷漠的天空、凛冽的寒风、寒冬酷暑和太阳的炙烤,她都可以接受。急劲的风灌进她的耳朵,淹没了在耳畔嘶嘶作响的拉科塔族语和另一种语言——是她的母语,用来和父亲交流。上年纪以后,父亲脸上意外的笑容依然能浮现在她眼前——他们在枪林弹雨中,躺在冷硬的雪地上,四目交汇,她听到他说:“回家吧,孩子,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轰鸣的烟尘盖过他下一刻的沉默和湿滑的隘谷里遍野横尸的冷寂。寒风在隘谷中咆哮多日,直至它也逐渐被大雪窒息。
换成谁不会去行走呢?谁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走。罗伊无法期盼她的驻足和停留。她知道自己最终会把孩子留给他,但她不知道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回来,一次又一次;不知道自己会把攒下的钱给他,好让孩子安全无忧,还会时不时笨拙地照顾一下这个一天天长大的小丫头。她还不知道罗伊偷偷给她拍了照,她几乎不知道照片是什么东西。她更不会明白,那时的她很漂亮,就像她上了年纪,回忆往事时这样,再次恢复美丽的容颜。
现在,在那座位于阿格斯一条小街上的小店后的房子里,她顶多在两个屋子间进进出出,走到窗前,很少会鼓起劲儿走去户外。偶尔她也会去街上走走,让她日渐苍老和消瘦的一英里又一英里的路依然可以暂时缓解旧日伤痛的折磨,延迟她的沉思。在越来越多的时间里,她都在休息。每天下午,她都缓缓爬上楼,躺在床上小睡,盖着一条毯子——用她发现的品质最好的布料缝制而成,有厚天鹅绒、厚缎子和柔软的丝绸。她盖着这床集她的挑选和游荡寻觅之大成的独一无二的毯子,还没等进入梦乡,熟悉的场景就又浮现在眼前。她的脑海扰乱她的思绪,带她回到那些惊心动魄又生动清晰的瞬间——那些她经受过,以为自己已经在记忆中告别的瞬间。
她再次经过屠夫——菲德利斯旁边。记得很久以前,他走着来到镇上找工作,行李箱在双手间抛来抛去。她看他如此轻松的样子,以为箱子完全是空的,后来她才发现里面还装着他精致的刀具。行李箱还会再次装满,只不过装的不再是刀具或香肠,行李箱还会回到德国。她看到伊娃对儿子们的温柔和关爱,却意想不到地经历了丧失这个朋友的悲痛。她看到一个儿子从土坡下被解救出来,有个儿子飞上了天,然后爱上了戴尔芬的小妹妹。她看到了罗伊,庆幸他将她那些照片一同带进了坟墓,这样人间再也不会有她的任何东西逗留。她还记得,很久以前,他声称自己买醉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没有她不能活。她回答说:“真是屁话。”然后走出屋门。
“一步半”记得那一天,她从戴尔芬身边经过,她正在地上玩泥巴,堆起一个个小土堆。那时她还太小,肯定早已不记得这件事——她晃晃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大声叫道:“妈妈?”只叫过那一次。“一步半”记得,她的呼喊让她停下脚步,屈膝蹲下,以便直视她的脸。她那双漂亮眼睛让人不忍直视,面颊红润娇嫩,纯真无瑕。“一步半”的心在恐惧中紧紧揪起,然后她听到自己对这个孩子说:“你妈妈死了。”她才刚开始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然后又恢复常态,用和她如出一辙的无畏而机灵的幸存者的眼神直视着“一步半”,然后飞速伸出自己的小拳头,用尽所有力气,将指关节敲打在“一步半”的额头上。“一步半”揉了揉额头,说:“很好,强者才能生存!”
“我妈妈会回来的。”戴尔芬声明,就好像“死亡”就像“天堂”或“马路”那样,是一个地方,而她已说服自己,她妈妈还会回来。
好吧,现在看来,“死亡”确实是个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不必用任何一种说法说服自己,“一步半”心想。戴尔芬的妈妈从未离开,就连现在,她都固执地停留在戴尔芬生活的那条街的尽头。她会一直活下去,像个干草堆一样邋遢,她的棚屋在广袤的天空下被垂下的云朵映衬出清晰的轮廓。但戴尔芬也会一直活下去,“一步半”想象着戴尔芬和她妹妹站在她们整修完的花店里的画面,甚是欣慰。两个上了年纪的卷发女人被温室树木、冷藏鲜花和牲畜围栏里的肥沃泥土培育出的花坛植物包围。盖着这床代表着阿格斯年年岁岁的被子,睡意朝她猛烈袭来。她最终放弃抵抗,投入梦境的怀抱。透过窗户,她可以看到一小块天空。她缓缓放松下来,任凭自己的身体陷入床垫里,随着梦境进入那片蔚蓝。被子上缝着的一块布料是很多年前,一个好心的苏族女人送给她的破旧衬衫,让她穿在大衣里面。
打那以后,“一步半”就一直留着一块那件“鬼衣”上的布,是有点发黄的薄棉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她抚摸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