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一起躺在一张狭窄的柔软羊毛床垫上。戴尔芬很熟悉这个声音,她知道是伊娃想见菲德利斯了。戴尔芬很快就要把他还给她了,她知道这个声音来自伊娃,是因为她以前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声音。它上次出现在戴尔芬的梦境里已是多年前,那时她在阿格斯,醒过来后,她知道伊娃就要辞别人世。
这次戴尔芬在急切的敲门声中醒来后,她明白菲德利斯隐瞒了自己的病情。时间就像屠夫们登台那样列队前行,时间就像合唱团,唱出灰飞烟灭的音乐。戴尔芬靠近菲德利斯,抱住熟睡中的他,聆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低鸣着流动的血液和心脏不规律的跳动。
在上一封她从欧洲寄往北达科他的信中,她给马库斯的信是这样写的:
他的情况不太好,我觉得应该找医生给他做个全面仔细的检查。请你关注一下我们新来的人手,注意他们的上班时间。我们已经吃得营养过剩了(不管去哪儿都有糖醋焖牛肉,要么就是森林里的鹿肉,还有我从没见过的各种油酥糕点),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了。请让玛兹琳替我亲亲约翰尼斯,不知他现在是不是学会站立了,再就是给她母亲服用木炭药丸治疗胀气。
走下“不来梅号”,汇入纽约乱哄哄的人群中,菲德利斯深受疲劳的折磨,这种感觉并不熟悉。在穿越海洋时,他就和这种感觉较量了一路,一口气睡12或14个小时,下午也要小睡一会儿。这种疲劳来得令人费解——感觉逐渐强烈,现在已经让他无法掌控。其实他的心脏早在十年前就开始衰竭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当他的儿子在明尼苏达州的树林里,坚定地在队列中从他眼前走过,在上锁的牢房和父亲之间选择了前者,菲德利斯就第一次感受到这一疾病会削弱他的健康的征兆,最终还将阻塞乃至摧毁他的心脏。当他收到告知他弗朗兹受伤的电报和后来埃米尔死讯的信件,他感到心脏仿佛碎成了千万片。他撕碎手中的纸,开始咆哮。等弗朗兹回到家,在不解的愤怒中静待生命凋零,菲德利斯有一部分就已离开,和他一起气愤着熄灭。但作为一个生来就力大无穷的人,虚弱只是一个陌生的谎言。菲德利斯绝不能接受他生病的消息,他对自己的身体置之不理,鄙视它的需求,保持着自己固有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恢复往日的力量。
就像现在,虽然他的肺憋闷而揪痛,他还是点燃了一支土耳其香烟,是在德国买的。他吐出烟雾,站在海关门口等待放行,跟在戴尔芬身后,拖着步子慢吞吞地朝海关官员的隔间走去。他想起多年前站在这里的情景,想起当时是如何回忆起父亲——父亲在很大的铜壶里煮香肠,他粗壮的前臂被熏得通红,拎着香肠在蒸汽中进进出出。父亲宽大的脸庞再次浮现在眼前,平静而克制,满脸都是汗水。他用厚厚的棉手帕擦了擦额头,活动了下双脚,这样就能继续站下去。其实他的步伐已经不稳,身体越来越沉重,开始有点头晕。他身上那件在路德维希鲁定做的外套在这个季节穿已经稍显厚重。过去和现在碰撞在一起,他第一次踏上美国的那一天直至今天的这些日子,就仿佛一副数不清的牌,摆放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每一张都是预料之中的花色和颜色。它们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扫走,整齐地码了起来,塞进一只令人窒息的盒子里。日子就这样倒下了,一个压着一个。
香烟从他麻木的指间掉落。他的眼神追随着它掉落的轨迹,看着它从鞋上弹开,依然燃着。然后,不知为何,他闻到它燃烧的浓郁烟味,就在鼻子下面,而他正看着地面上污迹斑斑的棕褐色油毡布,朝各个方向无限延伸。就像他刚从战场回到家中那样,他再次听到了阳光演奏的音乐,它在地板尽头伴着歌曲的片段微微发光,那里无人能及,地板依然光洁如初。菲德利斯对那个音乐很好奇,是熟悉的声音在哼唱。他像动物一样跪在地板上,手和膝盖着地。动物崩溃的瞬间就是如此,不过,他疲倦地想,这是入境口,不是屠宰槽。他感觉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依然低头盯着地板。
他这一辈子,每周都会有屠宰的日子,菲德利斯总会在场执行死神的命令。现在,他的大限也到了——当他看到脏兮兮的地板在打转时就已经明白了。那又是谁在他身上执行相同的命令呢?他双臂张开,双腿僵硬,直挺挺地摔倒在地。有人将他翻转过来,有人握起他的手。戴尔芬的脸晃进他的视线,她朝他俯下身,蹲伏在地,俯视着他,用他熟悉的方式动着嘴唇。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想回应,却做不到。他惊讶地发现,他张不开嘴,他的双手无法移动,他身上任何一个部位都不听从他的使唤。戴尔芬的脸模糊不清。灯光暗了下去,歌声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