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出,他闻到了粪便和死亡的味道。他一直表现为一个战无不胜的冷血杀手,扛过敌方针对他和他身边每个人的复仇炮火,难怪其他人都痛恨他,或害怕他,只有约翰尼斯除外。
“你还好吗?”戴尔芬瑟瑟发抖地问。他明白,她向他透露了一些对她而言再重要不过的事,但她说的话他已经记不太清。他必须转移她的注意力,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眼神热烈地注视着她的容貌。
“不在乎。”他用德语说,希望戴尔芬可以理解为对她最为宽慰的内容。然后他平复下来自己的心跳、呼吸和思维,朝她俯下身去,直到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他的呼吸穿过肺部,思维变幻为五光十色,轻柔地裂为点点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边,照亮他们。
很晚以后,大概半夜时分,菲德利斯离开那座小屋,走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他明白体内有些东西已经松动。他第一次感到身体中血液的流动,仿佛按捺不住的分子从头到脚缓缓沸腾起来。有那么几回,他就像喝醉了一般,差点没站稳。也有那么一刻,他莫名想要大声呼喊,于是他在黑暗里低鸣的风中大喊,收割后的黑麦麦茬在他身边绵延数英里,新出的麦苗正在成长。没任何东西能反射他的声音,没有回声,只有模糊不清的地平线。他想象自己的声音也许传遍了全世界,还未等他挪步,越来越弱的元音就弹跳回他的肩膀上,他笑了起来。直等到走进镇上郊区的灯火中,接近自家家门,他的呼喊、他的声音才让他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失去了往日的镇静,失去了心如止水的能力,失去了减缓自己的心跳、只保持最微弱的呼吸的天资。这一切都被打破了,他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他已成为过去。不过这并不重要,他想,他再也没有必要去保持那种沉静,那种镇定,不必伪装自己并不存在,因为他不必再只求活命。
在菲德利斯和伊娃之前住的卧室里,墙上刷的是浅枫叶色的灰泥。伊娃去世后,小姑把她生前的衣服拿走,分发给了生活困苦的人。她自己则将伊娃的陶瓷塑像和首饰占为己有,甚至收走了一些不仅不值钱、过于私人甚至会被视为不祥的物品——伊娃的龟壳梳子,家人寄来的信件,几本夹着手写评论的书和印着天使、圣女、圣徒和天主教殉教者的宗教卡片等。这些东西清理完后,菲德利斯还一直在这个房间里睡觉。显然,他继续住在这里,继续忍受这样的折磨,是因为除此以外,他无处可去。他只在那里进入梦乡,醒来后对周围的环境毫不关注。那扇宽敞窗户的窗台上堆满汽车零件、啤酒瓶、破损的杯子、堆满烟灰的烟灰缸和失去生命的植物。
一天,趁店里不忙,戴尔芬彻底收拾了一下这个房间。她将废旧物品分为几类,以存放在合适的地方,或是丢弃。里面还有几件伊娃的遗物——一件夹克、一只遗落的鞋、一些搽脸粉、一抽屉的底裙,她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收在一只纸板箱里。菲德利斯则把他和伊娃以前睡的旧床放进孩子们的房间,又买了张新的,更朴素些,配了个梳妆台,都是深樱桃红色。戴尔芬拿出买好的床罩,铺在了上面,床罩用红色和紫色的丝线编织而成,都是漂亮的深色。她往后站了站,看着整张床在房间中微微泛着光彩。她用杏仁油擦拭了新梳妆台的木材,擦亮镜子。然而,当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她不禁怔住了。她坐在床边,呼吸变得局促,有些惊慌,和辛苦全无关系。她心跳加速,胸口收紧。她是太爱菲德利斯了,还是一点都不爱他?她的眼神看起来空洞无神,只剩贪婪。这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完全无法控制他会怎样对待她,会有怎样的结局。若是有一天他也死了——那就到了尽头!她的嗓子灼热发烫起来,眼泪刺痛眼眶。她用双手捂住脸,在手掌后的黑暗中呼吸。等她抬起头,她觉得也许应该告诉他,他们本不该结婚。她还是可以离开,是的,她可以直接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但她只是走出房间,走进稍长一些的走廊,沿着走廊朝肉铺走去。
她走在棕白色相间的瓷砖上,走向松木门,门将店铺和居所隔开。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两侧的墙壁稍微往里挤了挤,走廊也比往日里更长。沿着两侧的墙壁,放的都是和店铺经营有关的物品,挂在铁挂钩上,或塞在橱柜里——污渍斑斑的围裙,毛巾,装着螺丝钉、螺栓和多余钉子的木箱子,修理冰箱、打造新架子的工具,产品目录、宣传单和价目表,样品和品牌试用品,发票联和成卷的蜡纸。她在走廊中间最昏暗的地方驻足,深深吸了一口充满干涸血渍和陈年纸张的味道的空气。香料、发油、鲜奶、干净地板,一切都在其中。亲手打理的居所井然有序,透露着一股安宁和平和,她心中涌起一股喜悦。这时,前面店铺里的顾客铃响了起来,她赶紧朝那边走去,到柜台后忙活起来。
德国来的施密特一家人将姓氏改为美化的史密斯,布赫夫妇现在变成了布克先生和布克太太。德国移民都在家门口或窗前挂上了美国国旗,努力使用掌握的有限英语词汇。合唱团成员之间轻松戏谑的氛围开始掺杂了些许不安,大家都在菲德利斯家厨房后面的户外,围着晾衣绳下的草地上一张粗糙的木桌子坐着。一只镀锌的锡铁洗衣盆里装着冰和冰啤酒,还有只浅桶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