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四十七公斤。”
“好呀!”公民注视着达姆卡,就像一个戴着红镶边肩章的将军。“本来每条鱼要罚你五十卢布,还要没收小船。但为了你那一番免费的表演,给你打个折扣。拿去签上字。也算是给老婆命名日的礼物……”
达姆卡对那张纸看了一眼,不禁张口结舌。这一生中他第一次不知说什么好了。他试图大笑,想让人知道,他自己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快活人,也喜欢而且懂得开玩笑,但笑出来的声音却已经不是通常的“啊——唷——嚯!”,而是“呜——唷——呜!”了。
“同志们!同志们!”当他被送回小船去的时候,他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说话就像呓语一般。“我祖父是红军游击队,我父亲也是……有过功劳的!同志们!”
小艇向北方驰去,烟囱快活地放着气,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小船随波逐流,经过楚什镇,飘向卡拉辛卡,然后向远处驰去。到了塞姆河口就打起转来,当时达姆卡的老婆——其实她自己也记不清哪一天是她的命名日了——央求一个渔民赶上小船看看,如果她男人没有中风,如果他是喝得酩酊大醉无法把舵,已经躺倒在船底了,那么就把他送回家来,其余的事她会亲自料理的!
达姆卡神志是清醒的,但吓坏了,因此被送到楚什镇来时由于深受刺激只是重复说着:“同志们!同志们!我的祖父……”
达姆卡的妻子害怕了。
“啊唷!落下残疾了!把人搞成痴呆了!”她叫喊起来。“这准是异教徒干的,准是异教徒——这些沼泽地里的强盗啊!……”
妻子整整一夜不顾一切地为达姆卡忙碌着,喂他喝从七片草地上采集来的十种草药配制成的浸液。然而任何家传单方和林中秘药,甚至圣水都起不到理想的效果。病人倒也确实不再翻来覆去说祖父和立过功劳的父亲了,但是眼珠翻白,舌头难以转动,脑袋也撑不起来,事情大为不妙了。
到了这种时候,原来被她羞辱过的那些森林居民,即旧教徒们,劝她试试最后一种办法:从澡堂里十字架下方的地板底下取一抔土,用酒化开,灌进病人嘴里,甚至不妨用点强制手段,在原始森林里据说历来就是用这种办法使活着的肌体里产生一种对死了的土地的厌恶。达姆卡被澡堂的泥土搞得五脏翻转。病急乱投医,他现在唯命是从,他听话地服用煮牛奶和蒿草汁,睡得像婴孩那般宁静,再也不像平时那样会一连两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到这时才弄清楚:边区渔业稽查站一艘用最新技术装备起来的船,正在叶尼塞河上试航,因此,即使达姆卡不自投罗网撞到这些“抢鱼的”人嘴里,他们也反正能抓住他,把他搞个精光。他们对达姆卡那艘老掉了牙的“母鸡”号,单凭轮廓和冒的烟就能认出来,在夜间甚至光凭发动机的声音就可以分辨无误。现在你倒去和“他们”斗争斗争试试。对于这位深受渔业稽查机构严惩手段之苦的受难者,人们同情、安慰、徒然地尝试着用药汁喂他,但是妻子守在达姆卡旁边不让别人染指。
然而,过了不久达姆卡神志恢复过来了,他又重操旧业,干起这黑暗的行当,他喝酒、寻欢作乐,不想支付罚金。于是他被送上法庭,我们也就在叶尼塞伊斯克偶然相逢,达姆卡终于有了新的理由来讲他那些快活的往事。
达姆卡在黎明的朦胧时分里挨着时光,因为无所事事而慵倦不堪,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免得又受不住诱惑而踏上那刺探旁人隐私的邪道。他很想喝酒,就试着探探阿基姆的口气是不是到“贝图什卡”号上去弄它半公升来,但是阿基姆叱开了他,接着,我们离开河边穿过空旷荒芜的菜园,那里马铃薯刚刚开花,温室木架上的黄瓜已经长出第三片叶子,胡萝卜的田畦上钻出毛茸茸的细叶,萎靡不振的荨麻倚偎在篱笆的两旁。我们慢步地朝着屋子走去,兄弟正在那里痛苦地弥留。当地医疗站给他的麻醉针已经只够两三小时之用。必须考虑并设法上哪儿、用什么办法去搞药?达姆卡一下子就从脑际消失了,被忘了个干干净净,是啊,他们这样的人也只有当他们在你眼面前闪来闪去的时候,才会被人看见。记忆不会去留住他们,他们会像潮湿的篝火上冒出的烟那样,一丝丝飞散,尽管一时间很浓,很呛人,但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菜园的篱笆外面,两扇破旧的门外,灰蒙蒙的河面慵懒地泛着亮光,河底散布着成百上千只排钩、渔网、冰下钩绳和鱼钩,被钩子戳住的鳇鱼、鲟鱼、折乐鱼、鸦巴沙鱼、江鳕和聂利玛鱼纠缠在这些渔具中间,遍体鳞伤,拼命地向深处窜去,结果是稽查越严格,鱼在水底深处就死得越多,然后,这些腐烂发臭的、没有眼珠的、像绷紧在雨衣扣子下面那样凸胀着肚子的死鱼随着水浪浮散,张开的鳍翅和嘴巴沾满了污秽,于是不管是保卫河流的人们,还是在河里鼠窃狗偷的违禁偷渔的人们都会痛心疾首地叹息说:“这是在搞什么呢?在搞什么呢?糟蹋了老百姓的财富!”
* * *
[1] “达姆卡”按发音在口头俗语中有“揍”、“打”的意思。
[2] 原文如此,表示达姆卡在胡说八道。
[3] 伊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