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奇怪,几乎整个图鲁汉斯克原始森林都在阿基姆掌握之中。
阿基姆还没有回来,不安的心情驱走了翻腾在她脑子里的种种念头。她想吃东西了,但是她忍着,往炉子里不断地加柴禾,汤锅在炉子上沸滚着,水壶靠着炉子的烟囱,不断从壶嘴里冒气。她已经习惯于经常和阿基姆在一起,哪怕在思想里也是这样,她好像变野了,周身长满了青苔,已经和过去的生活不再相通,失去了和人交往的习惯,唉,你这个自私的姑娘,自私的人啊!已经把自己的父母都忘记了,忘记了上帝要你尊敬和记着的人!阿基姆,又是这个阿基姆,像锄草一样驱走了她脑子里的杂念,把她引回到了这日常生活的圈子里。
当艾丽雅把阿基姆这一头像荆棘丛生的小林子似的头发理干净,而阿基姆正不太信任地抚摩着自己感觉一轻的头顶的时候,她忍不住逗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实在剪得太短了,差不多和小孩的光头一样,她笑得那么厉害,以致喉咙里喘不过气来,呛得声音都嘶哑了。他轻轻扶住艾丽雅,反复地说着:“别淘气了!别胡闹了!疯姑娘!”阿基姆喂她喝了一口热茶,等她这阵咳嗽过去,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唉,丫头,你啊,小丫头!你倒是在这儿哈哈大笑,你的爹妈说不定急得快发疯了呢!这是开玩笑吗?就一个独生女儿,还丢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甚至好像在胸中回荡。“各地方冬天都来临了,在俄罗斯也是这样。还以为你出事了,想啊,哭啊!……”他把两个字连在一起读,结果成了一个字——“爹妈”。艾丽雅心想,说不定她也会因祸得福,这场灾难会使她一家人破镜重圆,但愿从此能长久团聚……生活真是难以捉摸!原本是想来找爸爸,散散心,到考察队里来待一阵子,见识见识新鲜事儿,谁料到,出了这样的事情!……
艾丽雅总是走运,不是碰上性格独特的人,至少也会碰上一些古怪的人,上帝赐给她的双亲也是这样性格的人。妈妈的性格充满激情,说起话来没个完,不修边幅,还抽烟,总是喜欢助人一臂之力,“搭救”个什么人。爸爸一九四五年的时候从医院里出来,妈妈当时还是印刷学院的女大学生,就想把他从流离失所,寒冷和饥饿中“搭救”出来。果然“搭救”出来了!妈妈调到函授部,找了一个报纸编辑的工作。爸爸这个人懂得感恩,但性格软弱,在学院毕业以后帮助妈妈完成学业,他在科学机关里胡乱谋了个差使,由于妈妈的拖累,他差点连论文也没有写成。但有一次下了决心,挣脱了家务和工作的牵累,就到了野外,留在森林里工作,直到四年以后才寄来一封不堪卒读的信,妈妈心不在焉地把这封信忘在厨房的桌子上了。
当时艾丽雅正处在青春好奇的年龄,她看到了那封信就读了一遍。“我将永远对你感恩,但是我不能那样生活。在这里我感到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你可以是自由之身,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安排自己,希望也能给我这种可能……”
妈妈并没有揪着自己的头发哭闹,也并没有向党委会申诉。她这时正在一处刚刚组织起来的出版社里充任总编,这所出版社的房子处在一家小五金商店和一家殡仪馆的中间。原本说是临时在这个地方待一待,后来人们把讲过的话忘了,于是妈妈直到如今还待在这所窗门正对着殡仪馆的房子里。但是这丝毫也没有使这家新出版社的同仁们感到苦恼。妈妈就在那些胡乱钉起来的桌子旁推动着祖国的文学事业,在那里,编辑如果坐在桌旁,那么作者就必须存身在桌面上,但妈妈相信,靠她和全体工作人员的努力,这个出版社将出版不单是优秀的,而且是最有战斗性的书,这些书,其他的出版社是不肯出版的。由于人太挤而且工作不方便,妈妈常常在家看稿。一些外省来的和未经任何地方承认的首都的“天才”作家们常常借居她家,晚上睡在行军床上,那咯吱作响的弹簧能把人的肉钩下来,妈妈为这些个“天才”们到处奔走。幸亏房子的墙壁是老式的,要不然为了这种喧嚣吵闹人家准会把他们撵出去,房子里是震耳欲聋的大喊大叫:“必须保卫语言!有些语言简直把人搞得像驽马一样筋疲力尽。”“我们还要斗争!要打开局面!给点颜色看!……”“不,你听着,听着:‘美妙的是在我们身体里沸腾的酒浆;是美味的面包,它为我们坐进了灼热的炉膛;还有那使我们受宠若惊,有福消受的女郎!’”“老天爷!写得出这样的玩意儿,也可以去死了!……”“还有着哪!喏,‘你别相信,姑娘,你别相信诗人的话,你别把他看作自己的心上人,要害怕诗人的爱你更甚于上帝的震怒……’”“‘诗人的爱你’!能这样说吗!为了这样一个‘生造字’,现今的出版社会把你赶出大门,说你文理不通,玷污诗歌……”“不会哪儿都赶的,亲爱的,不会的!”妈妈整个人都笼罩在香烟的烟雾里,感动地说道。有一个经常神不守舍的诗人,有一次,临走时竟把茶匙当做钢笔塞进了口袋,他曾经强要妈妈和他一起喝廉价的红酒,最后是娶了一个文化劳动公园啤酒铺里的年轻的售货女郎,喝啤酒喝得大腹便便,买了一辆“扎波罗热人”牌小汽车,不再写诗了,碰到妈妈也“相见不相识”。
有一次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