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已经完全是精神饱满地对她说道,一面用一块柔软的东西替她擦干净那失去光泽的、干裂的、被酸饮料螫得生疼的嘴唇。
阿基姆兼做“医生”、护士、保姆、护理员——集一切医疗职务于一身。他好长时间也没能习惯这医院的气味和生旺了火的小屋子。罗兹卡对于这种呛人的气味更是无法忍受,它喷着鼻子,打着喷嚏,把药味从身体里赶跑,沉重地叹息着,在炉子旁转来转去。于是阿基姆把它关在屋里以代替闹钟的用途。
艾丽雅已经恢复到能够清楚地看见一切,甚至能开口说话了,她带着一种神志恢复后幸福的感伤神情说道:
“小……狗!”她伸出手去想抚摩罗兹卡。
罗兹卡像通人性一样,也含情脉脉地望着生病的姑娘,甩动着高傲地卷起在尾脊上的尾巴,但始终没好意思走上前去。阿基姆抓着狗的头皮,把它推到木床前面。艾丽雅颤颤巍巍的手指碰到罗兹卡身上清凉的、柔软的皮毛,手掌心感觉到了那完全不是尖形的耳尖上轻轻挠手的茸毛,她好像是摆脱了什么束缚似的,含着眼泪喃喃地说着:
“小……狗……!”
罗兹卡舐着姑娘的掌心,柔顺地在木床边上躺下,狗嘴枕在向前伸出的爪子上,忠实地对病人望着。打那以后,它只要从外面一回到屋里,就在老地方躺下,对她看着,有时候打一个盹儿,但只消听到木床上有一点动静,立刻就会张开眼来。它舐着睡在地板上的阿基姆的脸,把阴湿的鼻子凑到他耳朵跟前,于是声音很大地打起喷嚏来。病人醒了,她要人帮助解手。“难道不管动物还是人,只有女性才知道女性吗?”阿基姆困惑地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高兴。他就像医院里的护理员那样,话说得很多,而且老说笑话,逗着艾丽雅就像逗孩子似的,这样,他总算把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和照料服侍的人之间必然要产生的那种窘困不便遮掩过去了。但随着艾丽雅日趋康复,脑子越来越清楚、看得越来越真切,那种不自然和困窘就日见其增加了。她发现这小木屋的主人根本不是什么“大叔”,而最最可怕的一点是,他不单年纪很轻,而且还腼腆怕羞。他们之间的局促不安逐日在增加。她心向往之并且以一种病态的、简直使她不堪忍受的焦躁所盼望着的一件事,就是赶快能下地到屋外走走。但是她的热度一直不退,傍晚时分就上升两三度,仍然站不稳,头发晕,她一点都累不起,甚至多说了话也不行。当艾丽雅思想恢复得越来越清楚的时候,她也更加弄明白了一点:用现代化的语言可以说,女人是一种多么“不易共事的”生物啊!于是她第一次想到了那些和她同龄的受苦的姑娘们,她们在前线,在男人们中间,在行军时,特别是在冰雪严寒里是怎么执行任务的?!
她开始隐瞒自己的行藏了。阿基姆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一点,很乖巧地捉摸着什么时候应该从小屋子里离开,该离开多少时间,什么事可以形之于色,什么事应该佯装不知,什么事可以看,什么事看不得,什么事可以谈,什么话题应该尽量避开。根据他做这一切时是那样用心,那样不露痕迹,而且常常显出难为情的样子,不难看出他对女人的了解是很少的,没有和她们长时间打过交道或一起生活过,至于母亲,那么从他的谈话和回忆中可以判断,他始终都没能习惯把她看做是女人,母亲就是母亲,一切都明摆着。
当艾丽雅第一次要走到屋外去的时候,她请求不要陪伴她,阿基姆嘟囔着说:“这……你知道,怎么行呢?马上就这么一个人……”但还是遵命了。她差点没让屋外的风刮倒。那寒冷,那照得人头晕眼花的白雪,那种对天空、对生气勃勃的光亮、对富有生命力的世界的切实的感知以及她所看到的一切树林、灌木丛、溪边小路和雪地上所留下的脚印等等奇幻景色——所有这一切使她激动得气也透不过来,她站着,手扶着小屋的木墙,手掌心感到了光滑的木质。她仔细看了看木墙,想起了这手掌下面新削砍过的地方,原来是刀刻和木炭写的淫词秽语。为什么聪明伶俐的盖尔采夫没想到过用斧子刮掉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而一个生长在某一个连上帝都已经忘了它的存在的村子里的小伙子,却处处做得合乎礼貌、行为得体,尽管并不总能做得很成功,也并不是每次能“不露痕迹”,但是他竭力想做到这一点,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小木屋后面突然多出了一个像作坊那样的处所:几根枞树木杆靠在方木柱子上,两面压着一些云杉枝条和细杆。雪把这作坊盖得严严实实,这地方十分僻静,风息全无。艾丽雅垂下了眼睛,从门外回到屋里,她蒙住了头,静悄悄地躺着,而“懂礼貌的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地干咳着,还在心中琢磨着,不知什么地方又失了检点。他尽量在门外多待一会儿,又是锯,又是砍。他把小船锯了,把船头改成一部桥式雪车。船帮木板弯成了滑雪板,被钉在锯断了的独木船上,在船尾部又装了一个木板平底,结果就成了一部类似大雪橇的玩意儿。
“快要离开了,”艾丽雅猜想着。她害怕起来了,虽然她一直在等着有一天好离开林子,就像在等基督复活一样。可阿基姆不知为什么迟迟不作动身的表示,却老往大森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