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卡林尼柯夫的传记,他的感觉是好像漫步在气息清新的草原上,瑟瑟的秋意已经降临,远处矗立着一棵发黄的白桦树,这是整个大地上唯一的一棵树。“作曲家在旧社会的剥削制度下,不得以多年的贫困和斗争作为痛苦的代价,为自己开辟通向艺术高峰的道路,最后积劳成疾。”接下去就是在我们俄国必然有的结果:演出第一个交响曲以后,听众欣喜若狂,热泪纵横;为医治身患肺结核绝症的作曲家举行了募捐,但抢救已经为时过晚。“哎哟,我的圣母啊!”盖尔采夫叹了一口气,假装打着呵欠,但毫不作假地注意地听着,究竟是在演奏什么曲子?好像也不是卡林尼柯夫?莫非是格里格[6]?好像这是他唯一的一首钢琴奏鸣曲的序曲部分——快速——很快——中板,再往下是怎么啦?特朗——嘭!哒、哒、哒!特尔——朗——嘭……“唉,也算活到头了,到尽头了,连挪威人和俄罗斯人都开始搞不清楚了!人生趋老唯一途!这是父母早就说过的话……”
父亲和母亲都出生在老式的乡村教师的家庭,都一样地对诗歌和音乐着迷。他们在音乐学校里相识,到了音乐学校里已经成了一对生活清苦的夫妻,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在美女艾舞曲和赋格曲的旋律里创造了一个男孩子。母亲最终也没有能在音乐学院读到底,因为有了孩子。父亲终算是毕业了,并且在歌剧院乐队里谋到了一个职位,但得了神经衰弱症。男孩儿在格留克[7]的音乐旋律里长大,在乐声中入睡、在乐声中醒来。十来岁的时候他一听见爸爸的长笛声音就会翻着两眼要厥过去,把留声机和收音机都敲坏了,任何音乐会也不去参加,更不用说是去歌剧院了。他就喜欢在空地上踢足球或者在滑冰场上逞能,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个干净地方。父母想安排他进文科大学,但是读完十年级以后他宣布,如果不答应他去地质学院,他就离家出走,上吊自杀。
身体瘦小而且神经质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听说又重新结了婚,戈里高利对这一点也并不清楚,因为他和任何人,包括父亲在内,都没有书信来往。
“特尔——朗——嘭!哒——哒——哒!塔拉——铃——嘭!这到底是什么?格里格还是卡林尼柯夫?……”
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刚才看见的轮船上的年轻人和女郎。年轻人抛掉了烟卷,不知还应该做什么,他盯住村镇看着,面带笑容地对女郎说着什么。女郎停住了身体的摇摆和踩踏,也把她那眼皮上涂着浓浓的青蓝眼黛的眼睛向地面上的村镇、挤在岸边和浮码头旁边的人群看去,从中投出的不是目光,而是尝过七情六欲的享乐以后被刺激起来的一种神情,她好像是在怜悯所有的人,又好像是因为要她看这样的乏味的人而在故作娇嗔。这个超摩登的女郎的故作姿态的、像在做戏似的派头把她的本性扭曲了,这种鄙夷一切、这种放浪不羁其实都非常可怜。
假面的演员走到大街上来了!粉墨化妆、一头假发、重彩浓绘的戏装,他能以这个矫情虚饰的形象唤起什么呢?难道不就是矫揉造作和在时髦面前的那种懒劲十足的献媚!……
戏园子本身怎么样了?它把舞台上的家什交了公,抖掉身上连年的积灰,就开始了合乎自然的生活,这里几乎已经没有油彩,扫除了一切陈规陋习,收掉了帷幕,搬走了道具。现在,丹麦王子[8]是在吉他的伴奏下唱着现代的歌曲;奥赛罗戴上了,白手套去掐死苔丝德蒙娜;跨步式挖土机的工人们尽管和镇上商店里的女会计不明不白,搞得这个现代的玛甘泪[9]痛苦万分,但当他们穿着靴子在戏院里逛荡而过的时候,照样冲着台上大声吆喝:“花花公子!”
哪里是观众?哪里是演员?哪里是生活?哪里是戏院?哪里是真理?哪里是谎言?一切都混乱了,一切都介乎扮演的生活和实际的生活之间。眼前这一对年轻男女,还有他盖尔采夫,说句实在话,都是叉开了两条腿:一条腿在戏院里,在那些粉墨化妆的演员之中,另一条腿却在人世自由自在的天地里,沐浴在大地的和风之中。
“我来了!”
姑娘从两扇玻璃门中间探进身子,她已经穿了一件尼龙短上衣,竭力还想在脸上保持那种天生的快活神态,但是在那蔚蓝色的、不安地睁大着的眼睛里可以窥见慌乱的迹象。
“等两分钟!”盖尔采夫迅速地把买好的东西塞进各个口袋——几包茶叶,果汁硬糖的罐头,两块软形干酪;他漫不经心地拿着一瓶商标上有一张葡萄叶的酒,黝黑的、青筋棱棱的手上露出了青色的刺字,一只金戒指并不起眼地闪着亮光,他一把抓住姑娘就把她带到走道里,亲昵地对她鞠了一躬。
“这么说来,咱们一起去寻找运气了,美人儿?”
“我找爸爸!”姑娘想挣脱他的手,回答道。
“爸——爸!”他不放开姑娘,简直像热乎乎的、无孔不入的蒸气那样绕住她。他装出惊奇的样子:
“他怎么啦?不肯扶养你?”
“他在工作!”姑娘坚决地从他身边闪开,说道。她说了一个有名的流行病学家的名字。“他的考察队就在下通古斯卡河。”
“去年在那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