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家人一方的两面夹攻。
“如果留下来不走?”小组长反问了一句就默不作声了。年轻人没有搭理。这用不着着急。小组长吸完了一支烟,他不像伙伴们那样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碎,而是用口水把烟蒂吐灭,然后把它像扔进扑满似的扔到一只生锈的铁罐头里去。这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人根深蒂固的习惯,为了过冬作准备,他不仅珍惜每一块面包,就是一点烟末也不胡乱抛弃。小组长从炉子旁站起身来,在天花板下弯着身子。他的麻脸好像被炉火烤出了许多皱纹。他一下子变得老了。他用一种入神的目光顺着小窗望去,窗外一片银白,随着地平线倾斜下去的雪原一望无际,小木屋像一叶孤舟飘浮其间,四周不见尽头,没有停靠之处!要是跨出这一条独木孤舟,周围就是虚空。你就会堕入冥冥,永远不停地飞啊,飞啊……“小伙子们,谁能料得准这种野兽,这种上帝的造物的脾性……说不定,还会来?”小组长没精打采地说着,好像说的不是主要的事情,主要的事情还在心里藏着似的;他不再叫骂,甚至连“鬼”这个字眼儿也不用了——此时的小组长正别有一番思想在心里闪过——在一九三九年,曾经有一大批北极狐突然穿越村镇和居民点到处流窜!在伊加尔卡,人们在秽水坑里都能抓得到这些笨蛋,连木柴场里堆垛木柴的女工也都在木柴堆里追它们,拿木头咕咚咕咚地扔它们……这真是大自然之谜。小组长又到炉边弯着腰呼哧呼哧地吸起烟来。小木屋里的烟浓得像鲈鱼冻一般,可以用刀切了……“瞧吧,北极狐真要不来……我们说不定会自相残杀……”
“怎么自相残杀?”
“这很简单,用枪。”小组长搔搔脑袋。“我讲不清楚,这种事真让人焦心……应该作出决定了:要走,那就不能再耽搁;要留下,就又当别论。今天晚上就作为考虑的时间。我们大家分散一下,去开动开动脑筋。年轻人,去好好地想想,想点办法出来,如果脑子里有办法的话……”
两个年轻人整个晚上在冻土带上踱来踱去,一直踱到夜深。天气很好,没有风,一阵阵阴冷彻骨的寒气钻到鼻孔里、喉咙里,使心脏和头脑都清醒起来。对很久没有活动的身体来说,穿着滑雪板运动、滑行、飞奔是惬意的。极目望去,可以远达天边,在远处,大地果然像一个球体那样弯成圆形,球体隆起的地方好像有许多瞭望塔,塔上好像有无数结满冰棱的窗户在明灭闪光,如果多看它们一会儿,它们似乎就开始移动,逐渐瓦解消散。这些塔就是海岸边上封裹在白雪里的巉岩秃崖,在它们上空,太阳也挂不了许久,好像它在天空里是多余的一样。它挂着、挂着,就消失了。它不是落下去,不是沉没在地平线后头,而正是消失了——峭岩微启着它那映红了的小口,把太阳当做一只又旧又脏的橡皮奶头,一点不剩地全吸进去了,于是眼前的一切:那默默无声的、鲜红的裂缝,那峭岩,那皑皑白雪,以及刚才还在它们的上空像一面招展的红旗似的霞天,现在全都被深沉的黑暗吞没了。
冻土带沉浸在深深的寂静中。一层纹丝不动的和同样寂静无声的暗影笼罩在冻土带上,它压住了光亮,压缩了空间。“太阳落下了,在春天降临以前它不会出来了,”过冬的人们暗暗思忖着,他们中间每个人的心因此都揪紧在胸中,心里边萦回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凄凉的离别之情,一种可以明确感到的无望的情绪充塞在猎人的心头,他们虽然人各一方、自管自徘徊思考,但是都不约而同地打定了主意:“离开!”
但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冻土带上颤动了一下,积雪移动了,四周的空间都晃动起来,时而那儿,时而这儿,开始爆出一些火花,刚才还是灰暗的、阴沉的、乌洞洞的天空,刹那间被清透明澈、瞬息万变的光芒冲破了门扉。恐惧和喜悦充溢着心灵。应该快跑,但是身不由己。在夜晚闪耀着光亮的冻土带里,柯利亚站着,阿尔希普站着,他们俩站在冰地里,小组长站在小木屋跟前。他们大家都莫名其妙地和亲切地微笑着,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们的心里会这么轻松?
就冻土带来说,时间已经算很晚了,猎人们一口气跑回到过冬的住处。钻出来迎接他们的是那只名叫沙布尔卡的雄狗——这个狗名是按着它原来那个主人的姓来叫的,因为它那个主人卖它的时候敲了猎人的竹杠,趁着猎人束手无策的机会,向他们要了个高得闻所未闻的价钱,所以猎人们为了报复,为了出口气就拿他的姓去叫那只狗。
小伙子们饿着肚子,哈着热气,闯进小木屋,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留下!”
“留下并不难。只怕一留下来就回不去了。”
“没那个事儿!我们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为什么我们要空着手回去呢?把东西扔掉?去偿付违约金?……”
“好吧,好吧!大伙儿集体决定。集体就是力量!”
小组长把食物烧热以后,从储备物中取出一瓶半公升装的酒精,一声不响地倒满一杯,然后从刀鞘里拔出一把刀子来,在手上划了一刀,用血冲淡酒精。“开始啦……!”两个青年的脸拉长了,身上一阵寒战。小组长的神态近乎狂热。像他这种经受过大风大雨的“过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