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玻璃碴和椅子碎片裹着福特,翻着跟头穿过虚空。这次他又没有仔细考虑清楚,只是在随机应变,给自己争取时间。遇到重大危机,他时常发现在眼前重温人生颇有帮助——让他有机会反思,帮他看清局势,往往能揪出至关重要的线索送给他,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地面正在以每秒三十英尺的速度冲向他,但他心想,这种问题到时候再说不迟。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啊哈,来了。他的童年。单调得很,他早就从头到尾体验过了。影像闪现。参宿四五号行星上的无聊岁月。小时候的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唉,他实在太熟悉了。真希望大脑也有快进功能。七岁生日派对,他得到了第一条毛巾。来吧,快点。
他扭动着翻滚下坠,在这么高的地方,室外的空气冻得肺部几乎休克。千万别把玻璃碴吸进去。
早年去其他星球的旅程。老天,扎昆在上,这就像正片开始前的风光纪录片。刚开始为《指南》工作的时候。
啊哈!
正是那些好时光。他们在方纳拉的博温奈利环礁搭起窝棚,当时那地方还没有被里克塔纳考和唐奎德搅得天翻地覆。五六条汉子,七八块毛巾,几部极为精密的数字设备和最重要的:许多梦想。不,最重要的是许多方纳拉朗姆酒。更准确地说,销魂浆才是最最重要的东西,然后才是方纳拉朗姆酒和当地姑娘出没的环礁沙滩,但梦想也很重要。它们都去哪儿了呢?
他不太记得那些都是什么梦想了,但在当时显得无比重要,其中肯定没有这幢高耸入云的办公楼,也没有他贴着办公楼向下掉。原始团队安顿下来,变得贪婪之后才出现了这幢办公楼,而他和另外几个人坚持待在外面,实地调查,搭车旅行,渐渐远离《指南》无情演化出的大企业噩梦和《指南》所驻扎的建筑怪物。那儿有什么梦想?他想着占据了半幢大楼的企业律师,想着占据了地下楼层的所谓“员工”,想着全部那些助理编辑、助理编辑的秘书、助理编辑的秘书的律师和助理编辑的秘书的律师和秘书——律师的秘书,还有最最讨厌的会计师和市场部门。
他有点想就这么一直坠落下去。把中指献给他们所有人。
他刚好经过市场部出没的十七层。讨厌鬼成群结队,都在争论《指南》该是什么颜色,拼命展示各自无与伦比的马后炮功夫。他们此刻要是有谁凑巧望向窗外,肯定会瞠目结舌地见到福特·大老爷从窗口经过,坠向死神的怀抱,但不忘朝他们猛竖中指。
十六层。助理编辑。王八蛋。删他的稿子删得痛快吗?光是一个星球他就实地调查了十五年,稿件却被删得只剩下四个字:“基本无害。”也赏你们一根中指。
十五层。后勤行政部,天晓得是什么鬼玩意儿。一个个都开大号轿车。也许这就是工作内容吧,福特心想。
十四层。人事部。他强烈怀疑就是他们密谋流放了他十五年,趁机让《指南》变成如今的独眼巨魔(好吧,双眼——不能忘了律师团)。
十三层。研发部。
等一等。
十三层?
此刻他必须尽快开动脑筋,因为情况正变得有点紧急。
他忽然想起电梯里的楼层显示面板。上头没有十三层。他当时没多琢磨是因为他在地球过了十五年,落后的地球人对数字十三有迷信,他已经习惯了走进没有十三层的建筑物。可是,这里不应该啊。
十三层一晃而过,他不禁注意到窗户都做过涂黑处理。
里面在搞什么名堂?他回忆起哈尔谈论的各种事情。一本全新的多维《指南》扩张进入无限多个宇宙。听哈尔那么说,这像是市场部在会计师撑腰下想出来的癫狂梦呓。假如他们真打算这么做,事情会变得非常诡异、非常危险。难道会是真的?十三层被封死,那些涂黑的窗户背后,究竟在发生什么?
福特觉得越来越好奇,同时越来越惊恐。越来越强烈的感觉有一整个清单。无论怎么看,他都在急速下坠。他真的应该换换脑子,开始琢磨该怎么活着脱身了。
他向下瞥了一眼。一百多英尺的脚下,人们正在聚拢,有些家伙已经开始急不可耐地抬头张望了。他们给他腾出一块空地。甚至暂时停下了全世界最美好、最有意思的狩猎袋怪游戏。
他可不想让他们失望,但他忽然在身下两英尺左右的地方看见了科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不过科林显然一直在跳着欢快的舞步,陪着他,等他决定要做什么。
“科林!”福特吼道。
科林没有搭腔。福特的心一凉。他随即意识到他还没有告诉过科林它叫科林。
“上来!”福特吼道。
科林载沉载浮地飘到他身旁。科林很享受这段一路向下的旅程,希望福特也很享受。
科林的世界毫无预兆地暗了下去,因为福特突然用毛巾包住了它。科林立刻觉得身体变得非常、非常重。福特交给它的考验让科林觉得既刺激又快活,只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
毛巾罩着科林,福特抓着毛巾的接缝吊在半空中。其他搭车客喜欢用稀奇古怪的办法改造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