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大老爷落地就跑。从通风竖井到地面的距离比记忆中多了三英寸,他算错了落地的时间,过早开跑,笨呼呼地绊了一下,扭伤了脚腕。该死!但他还是顺着走廊跑了下去,只是步履有点蹒跚。
整幢大楼里,警报照例兴奋狂叫,他照例缩起身子,躲在储物柜橱背后,左看右看,确定自己没有被发现,飞快地在小挎包里摸来摸去,寻找此时照例需要的东西。
脚腕疼得要死要活,这点可不照例。
地面不止离通风竖井比记忆中多了三英寸,而且还在和他记忆中不同的另一个星球上,但真正让他猝不及防的还是那三英寸。《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办公室时常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更换星球,理由不外乎所在地的气候、所在地的敌意程度、电费账单和税率,但总是以同样的方式重建大楼——连原子都换不了几个。对于公司的许多员工来说,在他们个人彻底扭曲的世界里,唯一不变的恐怕就是办公室布局了。
但今天有些地方很蹊跷。
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福特边想边掏出他的轻量级投降毛巾。他生命中的所有东西,无论多少都有点蹊跷。稀奇的是眼下的蹊跷和他习惯了的蹊跷有着细微的区别,但此刻他看不清问题究竟何在。
他掏出三号撬棍。
警报以他非常熟悉的方式响个不停,声音有点像是音乐,他几乎能跟着哼歌。实在太亲切了。外面是个陌生的世界,福特这还是第一次踏上萨考皮利亚·亨沙,他挺喜欢这颗星球。这地方有点狂欢节的气氛。
他从挎包里掏出他在某个街头集市买的玩具弓箭。
他发现萨考皮利亚·亨沙之所以弥漫着狂欢节的气氛,是因为当地居民正在庆祝一年一度的圣安特卫姆猜想节 [1] 。圣安特卫姆在世时是一位广受欢迎的伟大国王,他有个广受欢迎的伟大猜想。安特卫姆国王的猜想是这样的: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每个人想要的都是快乐、享受和尽可能长久的欢聚。他辞世时留下遗嘱,以全部个人财产赞助一年一度的狂欢节,让大家享用美食,唱歌跳舞,玩“狩猎袋怪 [2] ”这种傻乎乎的游戏,提醒所有人记住这一点。他的猜想委实震古烁今,人们因此封他做圣人。不止如此,先前因为受石刑惨死或头朝下住在粪桶里而封圣的那些家伙立刻降级,现在大家想起他们只觉得丢人。
《搭车客指南》熟悉的H形办公大楼在城区外围拔地而起,福特·大老爷用熟悉的办法闯了进去。他总是走通风竖井,而不是经过大堂,因为大堂有机器人巡逻,机器人的任务是检查雇员的报销单。福特的报销单恶名昭彰,复杂而难以理解,他早就发现大堂机器人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脑力理解他试图建立的观点,因此,他更愿意换条路进办公室。
这意味着要触发楼里的几乎所有警报,只有会计科除外,这正中福特的下怀。
他在储物柜后蹲下,舔了舔玩具箭头上的橡胶吸盘,接着把玩具箭扣在弓弦上。
过了不到三十秒,一个小甜瓜尺寸的保安机器人从齐腰高度飞进走廊,左右扫描,寻找异常。
福特看准机器人的来势,横向射出玩具箭,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箭穿过走廊,颤颤巍巍贴在了对面墙上。箭还在半空中,机器人就用传感器锁定了它,转动九十度追上去,看那鬼东西究竟是什么和要去哪儿。
这给福特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秒钟,趁着机器人转到反方向,他用毛巾盖住飞行的机器人,逮住了它。
机器人身上突出着各种各样的传感器,所以没法在毛巾里机动转向,只能前后扭动,无法转身面对抓住它的人。
福特立刻把机器人拽过来,死死按在地上。机器人可怜兮兮地哀叫起来。福特的动作很麻利,久经训练,一只手握着三号撬棍伸到毛巾里面,打开机器人顶部的塑料小盖板,露出逻辑电路。
逻辑虽然很了不起,但正如演化过程揭示的,逻辑也有其特定的缺陷。
任何东西,只要能逻辑思考,就可以被其他认为自己至少能和前者一样逻辑思考的东西愚弄。要愚弄一个完全逻辑机器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重复灌输同样的刺激序列,直到机器人陷入死锁为止。这套理论的最佳演示来自几千年前MISPWOSO(至高超加隆缓慢而痛苦地得出明显得难以想象之结论研究院)著名的鲱鱼三明治试验。
程序让机器人相信它喜欢鲱鱼三明治。这其实是整个试验中最困难的一部分。一旦你用程序让机器人相信它确实喜欢鲱鱼三明治了,就会有一个鲱鱼三明治摆在它面前。于是机器人心里就想:啊哈!鲱鱼三明治!我喜欢鲱鱼三明治。
机器人接着弯腰用鲱鱼三明治铲铲起鲱鱼三明治,但不幸的是,机器人的构造使得直起腰就会让鲱鱼三明治从鲱鱼三明治铲上滑下去,掉在机器人面前的地面上。于是机器人心里就想:啊哈!鲱鱼三明治……等等等等,周而复始又周而复始。要不是鲱鱼三明治是两块面包夹一片死鱼,比机器人还不了解究竟在发生什么,它早就会厌倦这件该死的烂事,爬走找点别的事情消磨时间了。
研究员的科学家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