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11)

她从箱子里拿出褂子和裤子。她帮助谢苗诺夫把衣服脱了,把他的衣服包起来。他闻到了自己的肮脏身体的气味,闻到了浸过尿、血和屎的衬裤的气味。

她扶着他坐到一个木盆里。她的粗糙有力的手轻轻擦洗着他被虱子咬遍了的身体。热乎乎的肥皂水在他的胸前背后流着。他忽然哽咽起来,浑身哆嗦起来,一面吞着鼻涕,尖声叫起来:

“妈妈……好妈妈……好妈妈……”

她用灰色的粗麻布手巾揩干他的流泪的眼睛、头发、肩膀。她搀扶着他坐到板凳上,弯下身子,揩干了他那像麻秆一样细的腿,给他穿上褂子和内裤,扣上用布结成的扣子。

她把盆里的水倒进桶里,把又黑又臭的脏水提出去。

她把一张羊皮筒子铺到炕上,上面蒙上带条纹的麻布,又从床上拿来一个大枕头,放好。

然后她像搀一只小鸡一样,轻轻地把谢苗诺夫搀起来,帮助他爬到炕上去。

谢苗诺夫迷迷糊糊地躺着。他的身体感触到难以想象的变化:残酷的世界一心想消灭这受尽折腾的牲畜的企图再也不能实现了。

但是不论在集中营里,还是在火车上,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难受。两腿麻木,手指酸痛,骨头疼得厉害,恶心,头脑里乱糟糟的,有时忽然轻飘飘、空荡荡的,发起晕来,眼睛刺疼,不住地打嗝儿,眼皮发痒。有时心里发闷,发慌,胸口说不出的难受,好像就要死了。

过了四天。谢苗诺夫下了炕,开始在屋里走动。他感到惊奇的是,好像世界上有许多吃的东西。在集中营里却只有烂甜菜吃。似乎世界上只有稀稀的糊,只有集中营里的发臭的稀汤。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小米、土豆、白菜、猪油,他听到了公鸡的叫声。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觉得世界上好像有两个魔术师,一个善良的魔术师,一个凶恶的魔术师,他很怕凶恶的魔术师又把善良的魔术师打败,那样温暖、有饭吃、善良的世界就要消失,他又要用牙齿啃自己的皮腰带。

他摆弄起一盘手推的磨,因为这手磨的工作效率实在太低。磨几把灰灰的粗面,就要弄得满头大汗。

谢苗诺夫用锉刀和砂纸把传动杆打磨光了,又把连接传动杆与磨盘的栓紧了紧。他这个有文化的莫斯科机械师认为该做的,都做了,对乡下木匠做的粗糙的活儿进行了加工,但是在这之后,手磨更不灵活了。

谢苗诺夫躺在炕上,思考着怎样才能更好地磨面粉。早晨他又把手磨拆开,使用了轮子和旧挂钟的部分零件。

“赫里斯佳大娘,您来看看!”他带着自夸的口气说,并且指了指他安装的双齿轮传动装置。

他们彼此几乎不说什么话。她没有说过她那死于一九三〇年的丈夫,没有说过失去音信的儿子,也没有说过嫁到普里卢基、忘记了妈妈的女儿。她也没有问他,是怎样被俘的,是什么地方人,是乡下人还是城里人。

他怕到外面去。每次在上院子里去之前,先要朝窗外观察半天,而且总是急急忙忙回到屋里。如果关门的响声大了,或者茶缸掉在地上,他就害怕,好像好日子完了,赫里斯佳老大娘再也无能为力了。

有时邻居上赫里斯佳大娘家来,谢苗诺夫就爬到炕上躺着,尽可能不大声喘气,不打喷嚏。不过,邻居不是经常来。

村子里没有驻扎德国兵。他们驻扎在车站附近的铁路工人村里。

他想到周围在进行战争,而自己在这儿过温暖与安宁的日子,并不觉得有愧,他很怕再一次落入集中营和饥饿的世界。

他早晨醒来,很怕马上睁开眼睛,似乎了一夜魔法消失了,他又要看到集中营的铁丝网和警备队,又要听到空饭盒的响声了。

他闭着眼睛躺着,听听赫里斯佳老大娘是不是消失了。

他很少去想不久前的日子,不去回想政委克雷莫夫、斯大林格勒、德国集中营、押送俘虏的火车。但是每天夜里他都在梦里哭和叫。

有一天夜里他从炕上爬下来,在地上爬了一会儿,躲到板床底下,在板床底下睡到天亮。早晨起来,他想不起他梦见了什么样可怕的事。

有几次他看到载重汽车载着土豆和粮食从村里道路上经过,有一天他还看到一部小轿车。马达很好,车轮在泥水里也不打滑。

有时他想象着德国巡逻队在过道里叽哩哇啦说起话来,马上就会冲进屋里来,他的心就会打颤。

他向赫里斯佳老大娘问过德国人。

她回答说:

“有些德国人不坏。在我们这儿打仗的时候,我这屋子里住过两个德国人,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画家。他们常常和孩子们一块儿玩。后来住过一个汽车司机,他还带着一只小猫。他开车回来,小猫就跟他玩儿。小猫好像是从边境上跟他来的。他吃饭时也要把小猫抱在怀里。他对我也很好,给我拉来不少木柴,有一次还给我丢下一口袋面粉。可是有些德国人很坏,杀小孩子,杀老头子,不拿我们当人,随便朝人家里跑,在女人面前光着身子。我们乡下的警察也有这样的,对人很凶。”

“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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