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说假话,也可以不再让玛利亚说假话。虚假比痛苦更可怕!”
他没有觉察,他的思想已经成为他的感情的驯顺的奴仆,感情在牵着思想走,要想走出这转来转去的圈子只有一条出路:忍痛斩断情丝,牺牲自己,而不是牺牲别人。
他对这一切想得越多,越是理不出头绪。他对玛利亚的爱情竟不是他生活中的真情,而造成他生活中的虚假,这怎么能理解,怎么能弄清楚!去年夏天他和标致的尼娜有一段浪漫史,那不是中学生的浪漫史。他和尼娜不仅是在街心公园里散散步。但是,背叛的感觉、家庭不幸的感觉、对不起柳德米拉的感觉,他却是现在才有。
他在这些事情上花费了很多心思、精力和激情,看起来,普朗克创立量子论花费的力气也不会少。有一段时间他认为,他只是因为受挫折和倒霉,才产生了这种爱情……若非如此,他不会有这样的感情……
但是他现在功成名就了,希望看到玛利亚的心情却没有减弱。
她是一种特殊气质的女子,不爱金钱、荣华和权势。她一直希望和他共度灾难、痛苦和穷困……于是他担心起来:现在他一切好转了,她会不会不再理睬他呢?
他明白,玛利亚把索科洛夫奉若神明。就这一点也使他十分难受。
也许,叶尼娅说的话是对的。像这种第二次爱情,是婚后生活多年之后产生的,它确实是精神维生素缺乏的结果。就比如老牛很喜欢舔盐,因为牛一年到头在青草、干草和树叶中找不到盐。这种精神饥饿渐渐增长,就会产生很大的力量。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啊,他可是知道自己的精神饥饿是什么滋味……玛利亚和柳德米拉太不一样了。
他的一些想法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维克托没有注意到,一些想法不是出自理智,决定他的行动的不是这些想法的正确与否。他已经不受理智的支配。他看不到玛利亚,就觉得痛苦;一想到可以见到她,就觉得幸福。
有时他想象他们会在一起永不分离,就觉得无限幸福,为什么他想到索科洛夫,不觉得良心有愧?他为什么不觉得羞惭?
是的,有什么羞惭的?不过只是在逍遥公园里走了走,在长凳上坐了坐。
啊,为什么要在长凳上坐呀!他还想和柳德米拉离婚,他还想对自己的朋友说,他爱他的妻子,他想把她夺过来。
他想起他和柳德米拉的生活中一切不好的事情。他想起柳德米拉对他的妈妈怎样不好。他想起柳德米拉不让他从劳改营回来的堂兄在家里过夜。他想起她的冷酷、粗暴、执拗、无情。
他一想起这些不好的地方,就心狠起来。要干冷酷的事,只要心狠就行。不过柳德米拉和他过了一辈子,一直和他同甘苦,共患难。柳德米拉已经白了头发。她受过许多苦。难道她光是不好的吗?要知道,多少年来他一直因为有她而感到自豪,喜欢她的正直和诚实。是的,是的,他是曾经打算干冷酷的事。
早晨,维克托正准备上班的时候,想起不久前叶尼娅来过,就想道:“叶尼娅走了,上古比雪夫去了,这样倒是好。”他想到这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就在这时候柳德米拉说:
“在我们家坐牢的人当中,又增加了一个克雷莫夫。好在叶尼娅现在不在莫斯科。”
他本想责备她说这种话,但是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所想的,就没有作声,因为他觉得,如果责备她,他就太虚伪了。
“契贝任给你来过电话。”柳德米拉说。
他看了看表。
“晚上我早点儿回来,再给他打电话吧。另外,可能我又要乘飞机上乌拉尔去。”
“要去很久吗?”
“不。只待两三天。”
他急着要走,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他的研究很重要,许多事情很重要,都是国家的事情,但他个人的思想似乎被反比例定律支配着,是渺小、卑微、微不足道的。
叶尼娅临走的时候,请求姐姐常到库兹涅茨桥去看看,送给克雷莫夫二百卢布。
“柳德米拉,”他说,“你应该把叶尼娅叫你转交的钱送去了,可能你已经错过了接待日期。”
他说这话,并不是因为他在为克雷莫夫和叶尼娅操心。他说这话,是因为他想到,柳德米拉这样不重视所托,可能会促使叶尼娅很快地再上莫斯科来。叶尼娅再来莫斯科,就要开始写申诉书,写信,打电话,把维克托的家变成在监狱和检察院活动的基地。
维克托明白,这些想法不仅是渺小、卑微的,也是可鄙的。他想到这里,感到不好意思,就连忙说:
“你给叶尼娅写封信,就说你和我都请她上莫斯科来。也许,她现在很需要上莫斯科来,可是没有邀请,她不好意思来。你听见吗,柳德米拉?马上就给她写!”
他说过这话之后,感到轻松了,但是他又知道,他说这番话为的是自我安慰……说来实在奇怪。当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人理睬,又怕房管员又怕票证处的姑娘的时候,他的头脑里想的是人生、真理、自由、上帝……那时候谁也不需要他,电话铃一连几个星期都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