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叶廖缅科上将召见坦克军的领导人诺维科夫、格特马诺夫、涅乌多布诺夫。
昨天叶廖缅科上各旅里去过,但是没有去军部去。
应召前来的几个人坐在这里,侧眼看着叶廖缅科,不知道他要和他们谈什么。叶廖缅科发现格特马诺夫在打量小床上皱皱巴巴的枕头,就说:“脚疼得厉害。”并且用粗话骂起自己的脚。大家都没有说话,一齐看着他。
“总的说,你们军准备工作做得不坏,已经准备好了。”叶廖缅科说。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诺维科夫,可是诺维科夫听到司令员的称赞并没有露出喜色。叶廖缅科觉得有点儿奇怪:一位军长受到难得夸奖人的司令员的夸奖,反应竟如此淡漠。
“上将同志,”诺维科夫说,“我已经向您报告过,集中在草原干沟地带、准备加入本军编制的一三七坦克旅,一连两天遭到我们的强击航空部队的轰炸。”
叶廖缅科眯起眼睛,在揣测他的用心:是想撇清自己呢,还是在控告空军指挥官?
诺维科夫皱起眉头,又说:
“幸亏没有击中。他们不会轰炸。”
叶廖缅科说:
“那也罢了。他们还要支援你们的,他们会弥补自己的过失。”
格特马诺夫插话说:
“司令员同志,我们当然不会和斯大林的空军发生什么争执。”
“就是,就是,格特马诺夫同志。”叶廖缅科说,并且问:“噢,怎么样,您见过赫鲁晓夫吗?”
“赫鲁晓夫同志吩咐我明天去。”
“他是在基辅认识您的吗?”
“司令员同志,我和赫鲁晓夫同志一起工作差不多有两年。”
“请问,将军同志,是不是有一次我在季齐安·彼得罗维奇家里看到过你?”
“是的,”涅乌多布诺夫回答说,“那一次是季齐安·彼得罗维奇把您和沃罗诺夫元帅一起叫去的。”
“不错,不错。”
“上将同志,我有一段时期依照季齐安·彼得罗维奇的要求暂时担任人民委员。所以我常常上他家里去。”
“就是嘛,我看着面熟嘛。”叶廖缅科说。他想对涅乌多布诺夫表示一下自己的好意,就又说:“将军同志,你在草原上不觉得寂寞吧,我想,居住条件不坏吧?”
他还没有听到回答,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三个人要出门的时候,叶廖缅科又唤了诺维科夫一声:
“上校,你过来。”
诺维科夫从门口转回来,叶廖缅科欠起身来,把他那发了胖的农民的身体抬高到桌子上方,唠叨说:
“你瞧,一个和赫鲁晓夫在一起工作过,一个和季齐安·彼得罗维奇一起工作过,可是你,是大兵出身,狗崽子,要记住:你要带领全军完成突破任务。”
三十七
在一个寒冷而阴暗的早晨,克雷莫夫出了医院。他不回驻地,径直去见方面军政治部主任托谢耶夫将军,汇报自己这次来斯大林格勒的情形。
克雷莫夫很走运—托谢耶夫从早晨起就在自己的衬了灰色木板的办公室里,并且立即接见了克雷莫夫。
这位政治部主任的外表与他的姓氏相符 [19] 。他侧眼看着不久前晋升将军后穿上的新的将军服,抽着鼻子,闻着来人身上发出的医院的石碳酸气味。
“因为负伤,我没有完成‘6—1’号楼的任务,”克雷莫夫说,“现在我可以再上那里面去。”
托谢耶夫用不满的目光狠狠看了看克雷莫夫,说:
“不用了,您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吧。”
他没有提任何问题,对于克雷莫夫的汇报既不表示赞成,也不指责。正如往常一样,在这寒碜的农舍里,将军服和勋章显得十分奇怪。不过,奇怪的不光是这一点。
克雷莫夫无法理解,他有什么地方使上级领导这样阴沉,这样不满意。克雷莫夫来到政治部总务处领取饭票,交验食品供应卡,办理出差回来的手续,补办住医院的手续。在办公室里的人为他办理手续的时候,他坐在凳子上,打量着男男女女工作人员的一张张脸。
这里没有人对他感兴趣,他从斯大林格勒回来,他的负伤、他的所见所闻、他经历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什么也算不上。总务处的人都忙着办事情。打字机嘀嗒嘀嗒,办公纸沙啦沙啦,工作人员的眼睛在克雷莫夫的身上微微一扫,就又埋进打开的文件夹和堆在桌上的文件里。
有多少皱得紧紧的额头!一双双眼睛里流露着多么紧张的思考神情,多么专心致志,那翻阅文件的手,动作多么从容、多么熟练!
偶尔突然焦躁不安地打一个呵欠,偷偷地很快看一眼手表(是不是快到午饭时间了?),这双或那双眼睛里有时会出现淡淡的灰色阴影—只有这些现象能说明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这些人有多无聊和苦闷。
克雷莫夫熟识的政治部第七科的一位指导员来办公室里看了看。克雷莫夫便和他一起到过道里抽烟。“您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