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比这些与秋日的原野融为一体的炮身更沉静的了。一架架飞机张着翅膀,像僵死的昆虫似的停在机场上,上面覆盖着网状掩蔽物。
在那幅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能看到的地图上,三角符号、菱形符号和圆圈一天比一天稠密,标志番号的数字也越来越稠密。这是新的西南战线—也就是现在的进攻战线—各部队在编队,聚集,开向出发的地界。
坦克兵团和炮兵师避开硝烟弥漫的斯大林格勒,顺着伏尔加右岸空旷的盐碱地带朝南开去,开向一处处安静的河湾。军队渡过伏尔加河以后,在加尔梅克草原上,在湖汊之间的盐碱地上驻扎下来,成千上万的俄罗斯人说起他们都觉得奇怪的话……这是在战场南边,在加尔梅克草原上集结兵力,面对德军的右翼。苏军最高指挥部正准备包围保卢斯的斯大林格勒集团军。
一艘艘轮船、渡船和驳船在秋日的星光下,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把诺维科夫的坦克军渡向斯大林格勒以南的右岸。
成千上万的人看到用白漆涂在钢甲上的俄罗斯古代将领的姓氏:“库图佐夫”、“苏沃洛夫”、“亚历山大·涅夫斯基”。
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苏联的重炮、火箭炮和从盟国租借来的武器一齐向斯大林格勒涌去。
虽然千百万人看到了这样的调动,集结大量兵力准备进攻斯大林格勒西北面和南面的行动还是在秘密中进行着。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德国人也知道这种大规模的调动。要遮掩是不可能的,就好比一个人走在草原上,遮不住草原上的风。
德国人都知道苏军在向斯大林格勒调动,可是进攻斯大林格勒对于他们依然是秘密。每一个德军的尉官只要看到地图上标出的苏军集结地点,都会猜出只有斯大林、朱可夫和华西列夫斯基知道的苏方的最高军事机密。
可是,德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被围,不论对德军尉官们还是对德军元帅们,都是非常突然的。
这怎么可能呢?
斯大林格勒依然没有失守,虽然投入了大量兵力,德军多次进攻依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而在消耗殆尽的苏军的一些团里,也只剩下几十名战士。这承担起残酷战斗的超级重负的少数人正是使德国人思想产生迷乱的原因。
敌人不能设想,他们强大的兵力会被一小堆人打碎。在他们看来,苏军的后备力量似乎只是在准备增援苏联守军。在伏尔加河畔抗击保卢斯集团军进攻的战士们成了斯大林格勒进攻战的战略家。
而历史的无情的魔力隐藏得还要深些。在这里面,自由是可以产生胜利的。自由仍然是战争的目的,而一旦触碰到历史有魔力的手指,它便成了历史得心应手的工具。
三十四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捆干芦苇朝家门口走去,她的阴沉的脸流露出一副操心的神气。她从一部落满灰尘的吉普车旁边走过,又从军部的一辆坦克旁边走过,坦克上盖着帆布,一个角紧靠着房子的板墙。她瘦得皮包骨头,样子很不起眼,似乎再没有什么比这个从她家门前的坦克旁边走过的老妇人更平常的了。可是,这个老妇人,还有此时在棚子底下挤牛奶的模样平平的女儿,还有把一个指头杵到鼻孔里、看着牛奶从奶头里往外窜的她的浅色头发的外孙,却和驻扎在草原上的军队有重要关系,其重要程度超过世界上一切大事。
所有这些军队上的人:军部、集团军司令部的少校,坐在黑糊糊的乡下圣像下面抽香烟的将军,在俄罗斯炉灶上烧羊肉的将军们的炊事员,躲在仓库里用子弹和钉子做发卷儿的电话员姑娘,在院子里对着洋铁洗脸盆刮脸、一只眼看着镜子、一只眼看着天空留意着敌机的坦克手们—这钢铁、电力和汽油组成的整个战争世界,已成为一座座草原村庄长期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对于老妇人来说,这里还有一种不可分割的关系:她看到今天在坦克上的小伙子们,就想起夏天那些疲惫无神的小伙子,那些小伙子步行来到这里求宿,一个劲儿担惊害怕,夜里都不睡,不时地到外面观望。
加尔梅克草原村落里的这个老妇人,和在乌拉尔给后备坦克军军部送铜茶炊的老妇人,和六月间在沃罗涅日把麦秸铺在地上让上校睡觉、一面望着窗外红红的火光画着十字的老妇人,都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不过这种关系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不论是要回屋里生炉灶的老妇人,还是走出门来的上校,谁都没有注意到。
加尔梅克草原上异常宁静,使人心旷神怡。这天早晨在柏林大街上走来走去的人是否知道,俄罗斯在这里已经把自己的脸转向西方,准备进攻和出击了?
诺维科夫在台阶上唤来司机哈里托诺夫:
“把我和政委的大衣带上,咱们要很晚才能回来。”
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走出门来。
“涅乌多布诺夫同志,”诺维科夫说,“要是有什么情况,您打电话给卡尔波夫,下午三点以后,就打电话给别洛夫和马卡罗夫。”
涅乌多布诺夫说:“会有什么情况呢?”
“那可说不定,也许司令员一下子来了呢。”诺维科夫说。
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