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气氛忽然一变,大家亲切而随便地谈起儿女们。似乎他们的精神力量的强弱,他们能不能幸福欢乐,都取决于儿女们的脸蛋儿红与不红,儿女们是否从学校里带回好分数,是否能顺利地升级。
加林娜谈起自己的女儿:
“斯维特兰娜在四岁以前身体很不好,老是肠炎,肠炎,折腾得很瘦弱。只有一种偏方能治:吃研碎的新鲜苹果。”
格特马诺夫说:
“今天她在去上学之前对我说:‘班上同学管我和卓娅叫将军女儿。’卓娅却不在乎,笑着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将军女儿是很大的光荣!我们班上的元帅女儿才真神气!’”
“你们瞧,”萨盖塔克快活地说,“他们还不满足呢。伊戈尔前几天对我说……第三书记,没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好神气的?”
米柯拉本来也可以谈谈自己的孩子的许多好笑和愉快的事,但是他知道,在萨盖塔克谈儿子的机灵和格特马诺夫谈女儿的机灵的时候,他就不应该谈自己孩子的机灵了。
马舒克若有所思地说:
“过去在农村里我们的爹跟孩子们是很随便的。”
“他们总归也是喜欢孩子的。”女主人的弟弟说。
“喜欢当然喜欢,不过也常常打孩子,我挨打挨得厉害,”格特马诺夫说,“我还记得一九一五年我去世的父亲出发去打仗时的情形。他很不简单,干到士官,得过两枚乔治勋章。妈妈为他收拾行装,把包脚布和绒衣装到背包里,又装上煮熟的鸡蛋、面包,我和妹妹躺在床上,看着父亲在黎明时候最后一次在饭桌边坐了一阵子。他给过道里的水缸里挑满了水,劈了不少木柴。妈妈后来常常提起这些事。”
他看了看手表,说:
“噢呀……”
“就是说,明天要走啦?”萨盖塔克说着,站起身来。
“七点钟的飞机。”
“从民航机场走吗?”马舒克问道。
格特马诺夫点了点头。
“这样好些,”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说着,也站起身来,“要不然到军用机场有十五公里呢。”
“既然去当兵,这都算不了什么。”格特马诺夫说。
他们开始告别,又嚷嚷起来,笑起来,还互相拥抱了一阵子,等到客人们穿起大衣,戴上皮帽,来到走廊里,格特马诺夫说:
“当兵的人什么都能习惯,当兵的人可以用烟暖和身子,用锥子刮脸。可是跟孩子们分离,就是当兵的也不能习惯。”
从他的声音,从他脸上的表情,从要走的客人们望着他的那种神情可以看出来,这已经不是说笑话了。
二十二
夜里,格特马诺夫穿了军装,坐在写字台边写信。妻子穿着睡衣坐在他旁边,注视着他的手的移动。他把信折叠起来,说:
“这是给区卫生局长的,如果你需要专门治疗,需要出外就诊,可以找他。具体手续由弟弟给你办,局长只是开介绍信。”
“领取限额物品委托书你写了吗?”妻子问道。
“这用不着,”他说,“你可以打电话找州委办公室主任,最好找普济琴柯本人,他会给办的。”
他把写好的一叠信、委托书、便条检查了一遍,说:
“好,该写的好像都写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亲爱的,我真为你担心呀,”妻子说,“你这是去打仗。”
他站起来,随口说:
“你自己多保重,把孩子们照应好。白兰地放到提箱里了吗?”
她说:
“放进去啦,放进去啦。你可记得,两年前也像这样,你天不亮就给我写了不少委托信,然后飞到基斯洛沃斯克去了?”
“现在基斯洛沃斯克被德国人占了。”他说。
格特马诺夫在房里踱了一会儿,听了听,说:
“孩子们睡了吗?”
“当然,都睡了。”加林娜说。
他们朝孩子们的房间走去。奇怪的是,这两具又胖又重的身躯在幽暗中挪动起来一点声息也没有。沉睡的孩子们的头在雪白的枕头上显得格外黑。格特马诺夫细心地倾听孩子们的呼吸声。
他用手按住胸口,免得剧烈的心跳声惊醒孩子们。在这幽暗之中,他感到有一股强大而剧烈的感情,犹如利剑穿心,挂念孩子们的将来,按捺不住感伤、焦虑和怜惜。他非常想抱起儿子,抱起两个女儿,吻吻他们睡眼惺忪的脸蛋儿。他感到他的柔情是不能自制的,对儿女的怜爱是压抑不住的,这时候他心慌意乱,站在那里,尴尬,迷惘,浑身无力。
想到他即将担任的新职务,他并不害怕,也不担心。他常常改变工作,很容易找到正确的路线,正确路线也就是总路线。他知道,他在坦克军里也可以奉行这条路线。
可是,在这里,怎么能把钢铁的严厉、坚定,跟毫无规律可循的儿女情统一起来呢?
他回头看了看妻子。她站在那儿,像乡下人那样用手托着腮。她的脸在幽暗中好像瘦了,变年轻了。他们婚后第一次到海滨去,住在海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