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叫她去接电话,是里蒙诺夫打来的。
他问她,明天晚上她是不是空闲,从塔什干来了一个人,说了一些那里的情形,挺有意思,还带来了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问候。于是她又感受到另一种生活的气氛。
叶尼娅尽管不准备说,可还是对里蒙诺夫说了说有关户口的事。
他听她说,也不插话,后来他说:
“竟有这种事,真有意思:古比雪夫有爸爸的街道,可是不准女儿落户口,要把女儿撵出去。有趣。有趣。”
他略作思索,又说:
“这样吧,叶尼娅,您的离职申请书今天不要交,晚上我要参加州委书记召开的会议,我把您的事情说一说。”
叶尼娅道了谢,但是她以为里蒙诺夫把话筒一放,马上就会把她的事情忘了。不过她还是没有把离职申请书交给里津,只是问他,能不能通过军区司令部给她弄一张去喀山的船票。
“这倒好办,”里津说,并且把两手一摊,“就是公安机关难说话。有什么办法呢,古比雪夫实行一套特殊的制度。他们有专门指示。”
他问她:
“今天晚上您有时间吗?”
“没空,有事。”叶尼娅生气地说。
她一面往家里走,一面想,她很快就要看到妈妈、姐姐、姐夫、娜佳了,她在喀山一定会比在古比雪夫好些。她很奇怪,为什么她这样伤心,为什么一进公安局就吓得发呆。不给办户口手续,就去它的吧……如果诺维科夫有信来,就请邻居们转往喀山去好啦。
早晨,她刚来上班,就叫她去接电话。有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请她上市公安局户籍股办理户口手续。
二十五
叶尼娅结识了住在这座宅子里的一位邻居—沙尔戈罗茨基。每次沙尔戈罗茨基突然转头的时候,似乎他那老大的、像雪花石膏一般的头就要从细细的脖子上掉下来,咚的一声落到地上。叶尼娅发现,老头子脸上那苍白的皮肤泛着柔和的蓝色光泽。叶尼娅很喜欢这种皮肤的蓝与眸子的蓝色冷光相搭配;老头子是高等贵族出身,她一想到恰好可以用表示高贵的蓝色来画老头子,就觉得十分好笑。
弗拉基米尔·安德列耶维奇·沙尔戈罗茨基在战前的生活不如战争时期。现在他有一些活儿干了。苏联情报局约他写一些短文,写德米特里·顿斯科伊、苏沃洛夫、乌沙科夫,写俄罗斯军人的光辉传统,写十九世纪的诗人,如丘特切夫、巴拉丁斯基……
沙尔戈罗茨基告诉叶尼娅,从母系来说,他是罗曼诺夫王朝之前一支古老的公爵世家的后裔。他年轻时在省地方自治局任职,在地主子弟、乡村教师和年轻神甫们中间鼓吹彻底的伏尔泰主义和恰达耶夫思想。
他对叶尼娅说过他同省首席贵族的谈话。是四十四年以前的事了。
“您是俄罗斯一支古老世家的代表,可是居然向庄稼汉鼓吹,说人类起源于猴子。庄稼汉会问您:大公们是不是?皇太子是不是?皇后是不是?皇上本人是不是?……”
沙尔戈罗茨基继续进行思想宣传,结果他被流放塔什干。一年后他得到赦免,于是他出国到了瑞士。在瑞士他遇到很多革命活动家。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人、无政府主义者都知道这位古怪的公爵世家后裔。他参加辩论会、晚会,和一些人谈得很愉快,但是他不赞成任何人的主张。就在这时候,他和一个犹太大学生李别茨成了好朋友,李别茨是一个留着黑色胡须的崩得 [24] 分子。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不久,他回到俄国,住在他自己的庄园里,有时在《下诺夫哥罗德报》发表历史题材和文学题材的文章。
他不善经营家产,庄园由母亲管理。
沙尔戈罗茨基是唯一一个庄园未被农民触动的地主。贫农委员会甚至分给他一大车木柴和四十棵大白菜。他整日坐在家里唯一生了炉子、装了玻璃的房间里,读书,写诗。有一首诗他还念给叶尼娅听过。这首诗题为《俄罗斯》:
放眼四望,无虑无忧。
大平原,无边无沿。
老鸦悲怆地啼叫。
玩乐。大火。隐秘。
麻木不仁。
处处别具一格。
又惊人地雄伟。
他用心地念着一个一个的字,停顿、转折处都念得很清楚,长长的眉毛扬得高高的,然而他那宽大的额头并不因为扬起眉毛而显得小些。
一九二六年,沙尔戈罗茨基讲授起俄罗斯文学史。他抨击杰米扬·别德内,赞扬费特 [25] ,参加当时非常风行的关于生活的真和美的辩论会。他声称自己反对任何国家形式,声称马克思主义是有局限性的学说,谈俄罗斯精神的可悲命运,直到又一次免费去了塔什干。他住在那里,一直不理解地理位置的转换在理论辩论中的作用。直到一九三三年底,他才得到允许迁到萨马拉他的姐姐那里去。他姐姐叶连娜·安德列耶芙娜是战前不久才死的。
沙尔戈罗茨基从来不请别人到自己屋里去。但是有一次叶尼娅到这位公爵后裔的住处看了看:书和旧报纸堆在角落里像山一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