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14)

回答有关军委委员情况的第二个女子的分量,并且做出那样一种没有实际意义的选择,男人看到女人时差不多总要做这种选择的。达林斯基一直在操心怎样才能找到司令员,司令员是不是给他提供应有的条件,在哪儿吃饭,在哪儿睡觉,到右翼边缘的师里去的路是不是很远,路是不是难走,这时候他还漫不经心、同时也不是那么漫不经心地考虑了一番:“就这个女的吧!”

这么一来,他就没有马上去找集团军参谋长取所需要的材料,而是坐下来玩牌了。

在玩牌的时候(他是那位蓝眼睛女子的配手)弄清了许多事情:他的配手叫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子在司令部医疗站工作,没戴领带的圆脸小伙子名叫沃洛佳,看样子,和司令部的什么人有亲戚关系,所以在军委会食堂做炊事员。

达林斯基马上就觉察到阿拉·谢尔盖耶芙娜是有权势的,这是从进来的一些人对待她的态度上看出来的。看样子,集团军司令员是她的合法丈夫,不过,达林斯基开头以为他们是恩爱夫妻,实际上却根本不是这样。

起初他弄不清楚,为什么沃洛佳对她的态度那样随便。但是后来达林斯基恍然大悟,一下子猜出来:大概,沃洛佳是司令员前妻的弟弟。当然,还不完全清楚,司令员的前妻是否还活着,是不是办理过离婚手续。

年轻的女子克拉芙季娅显然同军委委员不是合法夫妻。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在对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流露出傲慢和宽容的语气,那意思似乎是:“当然啦,咱们在一块儿打牌,彼此以‘你’相称,不过,咱们是在参加战争,还得注意一点儿影响。”

但是克拉芙季娅在阿拉·谢尔盖耶芙娜面前也有某种优越感。达林斯基觉得她的优越感大概是这样:虽然我不是合法夫人,而是战时情侣,但我对我的军委委员是忠实的,你虽然是合法夫人,可是你的一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你要是敢叫我“破鞋”,那就试试看……

沃洛佳很喜欢克拉芙季娅,他毫不掩饰这一点。他对她的态度大概可以这样来表达:我的爱情是没有希望的,我这个炊事员怎么能跟军委委员比高低……不过,虽然我是炊事员,我是真心诚意爱你的,你自己也能感觉出来;只要能得到你的青睐就行,至于军委委员为什么爱你,我才不管呢。

达林斯基打牌技术很不高明,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很注意照顾他。她很喜欢这位瘦瘦的中校:他常常说“谢谢您”,在分牌的时候他们的手碰到了,他还慢条斯理地说“对不起”;如果沃洛佳用手指揩鼻涕,然后又用手帕擦手的话,他总要带着发愁的神气看看沃洛佳;别人说俏皮话,他都很有礼貌地笑一笑,他说起俏皮话都要使人捧腹。

听了达林斯基说的一个笑话之后,她说:

“真的,我一下子没有听懂。在这草原上过了这么久,脑子变钝啦。”

她说这话说得很低,好像是要让他明白,或者让他感觉到,他们可以单独谈谈,谈谈只有他们两人能谈的话,那种使人心跳的话,那种特别的、顶顶重要的男人和女人的话。

达林斯基还是常常出错牌,她就给他纠正,而这时候他们玩起另一种牌戏,在这种牌戏中达林斯基就不出错牌了,因为他精于此道……虽然在他们之间,除了说“把小黑桃打出来嘛”、“垫上嘛,垫上嘛,别怕,别舍不得王牌”之类的话以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已经了解和看中了他的许多动人之处:又温柔,又刚强,又谨慎,又勇猛,又腼腆……阿拉·谢尔盖耶芙娜所以能感觉到这一切,是因为她暗暗在达林斯基身上观察出这些特点,还因为他很成功地向她显示了这些特点。她也很巧妙地向他显示,她懂得了他的目光,懂得他为什么注视她的笑容、她的手的动作、她的肩膀耸动、她那漂亮的华达呢军便服里面的胸脯、她的脚、她那修得很好看的指甲。他觉得,她的声音拖长得有点儿过分,有点儿不自然,她的笑也比一般的笑时间要长些,为的是让他注意她的清脆的声音、她那雪白的牙齿和腮上的两个酒涡儿……

达林斯基因为忽然出现这样的感情,心中很激动,很不平静。他对这种感情从来不觉得习以为常,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有这种感情一样。他对待女人的丰富经验没有变为习惯,经验是一回事,迷恋是另一回事。正是这一点说明他是真正的好色男子,不是假的。

结果,这一夜他留在集团军指挥所里。

第二天早晨,他去找参谋长。参谋长是一位寡言少语的上校,既没有问他斯大林格勒方面的情况,也没有打听前线的消息和斯大林格勒西北方的战况。交谈过之后,达林斯基就知道,这位上校参谋长未必能向他提供足够的有关情况,就请他在自己的委派书上签字,决定下连队去。

他坐上汽车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两手和两脚空空的、轻飘飘的,什么念头、什么希求都没有,觉得十分满足而又十分空虚……似乎周围的一切,似乎昨天他还很喜欢的天空、野蒿和草原山冈已经变得索然无味,不值得一看了。也不想跟司机说话或开玩笑。就连思念亲人,回忆他一向热爱和尊敬的母亲,也变得乏味、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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