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14)

有一次他对玛利亚诉苦说,每当晚上回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走进空荡荡的黑屋子,感到自己特别孤单。

“好吧,”马季亚罗夫说,“我没意见。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瞧你说的。”索科洛夫说。马季亚罗夫又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男主人说得一点热情也没有。”

大家一齐站起来,开始告别。索科洛夫出去送客人,玛利亚压低声音对马季亚罗夫说:

“真不错,这一次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听到这类的话没有躲避。在莫斯科,只要一涉及这方面的事,他就闭上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她称呼丈夫的名字和父称“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用的是特别亲热、特别尊敬的语调。她晚上常常为他誊写论文,把他的手稿保存起来,把他随便写的一些字用硬纸裱糊起来。她认为他是伟人,同时又觉得他是无用的孩子。

“我很喜欢那位维克托·施特鲁姆,”马季亚罗夫说,“我真不懂,为什么有人认为他是叫人讨厌的人。”

他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玛利亚,我发现,他所有的话都是当着您的面说的,您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他舍不得运用他的口才。”

她脸朝门口站着,没有作声,就好像没听见马季亚罗夫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列昂尼德,您怎么啦,我在他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女人。彼得认为他不厚道,认为他可笑、高傲,因此同事们很不喜欢他,有些人还怕他。可是我就不这样看,我觉得他憨厚。”

“憨厚算不上,”马季亚罗夫说,“他对什么人都挖苦,什么人的话他都不赞成。不过他的思想是活泼的,没有僵化。”

“不,他很憨厚,最没有城府。”

“但是,应当承认,”马季亚罗夫说,“彼得就是现在也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时索科洛夫走了进来。他听见了马季亚罗夫的话。

“列昂尼德,我对你有一点要求,”他说,“求你不要教训我,还有,求你在我在场的时候不要谈诸如此类的事情。”

马季亚罗夫说:

“你要知道,彼得,你也不要教训我。我说的话我自己负责,你只管你自己的话好啦。”

看样子,索科洛夫本想用很尖锐的话回答他,但是他忍住了,又从屋里走了出去。

“好吧,也许我还是回家好些。”马季亚罗夫说。

玛利亚说:

“您太让我难过了。您该知道他的心是善良的。他会难过得一夜都睡不好。”

她解释说,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的心灵是受过创伤的,他经历过许多事情,一九三七年被抓去受到严厉审讯,审讯以后在精神病院住了四个月。

马季亚罗夫一面听着,一面点头,然后说:

“好吧,好吧,玛利亚,我听您的,不走了。”

忽然他又生起气来,说:

“您这话当然有道理,不过,被抓过的不光是您的彼得。还记得,把我关在卢宾卡,关了十一个月吗?在那段时间里,彼得只给克拉娃打过一次电话。这是对亲妹妹的态度吗?还有,他还不准您给她打电话。克拉娃因为这事十分伤心……也许,他是很伟大的物理学家,不过他的心灵却带有奴性。”

玛利亚拿手捂住脸,一声不响地坐着。

“谁也不了解,不了解我因为这事儿有多么难受。”她小声说。

只有她知道,他多么痛恨一九三七年的事以及普遍推行集体化时的惨无人道,只有她知道,他的心灵有多么纯洁。但也只有她知道,他的思想被束缚得多么厉害,他对政府多么顺从,多么俯首帖耳。

因此他在家里非常任性,像老爷一样,玛利亚为他刷鞋子,天热时为他擦汗,在别墅里散步的时候用小树枝儿为他赶蚊子。

维克托还是大学高年级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忽然对一位同班同学说:“真无法看下去,全是甜言蜜语,千篇一律。”他说着,把一张《真理报》扔到地上。

他刚刚说过这话,就害怕起来。他捡起报纸,抖了抖灰尘,非常可怜地笑了笑,很多年之后,他一想起那次低声下气的笑,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过了几天,他又把一张《真理报》递给那位同学,很带劲儿地说:

“格里沙,你看看这社论,写得真棒!”

那位同学接过报纸,用怜惜的口吻对他说:

“可怜的维克托胆子太小啦。你以为我会去汇报吗?”

于是,维克托就在那时候发下誓言:要么沉默,不说危险的话,要么,说出来就不怕。可是他没有守住自己的誓言。他常常失去谨慎,一冲动,就“乱说一气”,一说出来,往往又失去勇气,就想方设法扑灭自己烧起的火星。

一九三八年,在布哈林事件之后,他对克雷莫夫说:

“不管怎么说,我是了解布哈林的,我同他交谈过两次:他聪明过人,和蔼可亲,妙语横生,总而言之,是一个非常纯洁、非常有魅力的人。”

可是他看到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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