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马马虎虎。什么问题他都能看得出来,可是对一切都懒得去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一切很淡漠,对人没什么热心,但是原谅人的缺点和卑劣。他不怕死,有时候还很想死呢。
他说起撤退,说得似乎比谁都有道理。他不是党员,有一次他说:
“我不相信共产党会让人变好。在历史上还没有这样的事。”
他似乎对一切都十分淡漠,但是夜里有时在床上哭,对叶尔绍夫的问话很久没有回答,后来低声说:
“俄罗斯我是很爱的。”
他是一个很容易打交道的人,很随和。有一天他说:
“啊,我多么想听听音乐呀。”
昨天他带着傻笑的神气说:
“叶尔绍夫,您听着,我来念一首小诗。”
叶尔绍夫不喜欢这首诗,但他却记住了这首诗,这首诗也不管好歹钻进了他的脑子:
好同志,在要死的时候,
你不要向人呼救。
最好趁你的血还冒热气,
让我在这血上暖暖手。
别像小孩子,别怕,别悲怆,
你只是被打死,不是受伤。
最好把毡靴脱给我,我还要去打仗。
这诗是不是他自己写的呢?不行,不行,基里洛夫不能进指挥部。他怎么能带动别人呀,他自己也未必能行。
还是莫斯托夫斯科伊!他学识渊博,意志坚强。据说,在审讯中他始终刚强不屈。不过,说也奇怪,没有一个人是叶尔绍夫挑不出毛病的。前几天他就责备过莫斯托夫斯科伊: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您干吗要跟那些骗子磨嘴皮,比如,跟那个绿眼睛的伊康尼科夫,跟那个逃亡的独眼睛坏蛋,有什么好说的?”
莫斯托夫斯科伊笑了笑,说:
“您以为我的立场动摇了吗?以为我会成为教徒或者‘孟什维克吗’?”
“谁知道呢,”叶尔绍夫说,“是臭东西,最好别去碰。这个伊康尼科夫一直待在咱们的集中营里。一旦德国人把他传去审讯,他就会出卖自己,出卖您,出卖跟他接近的人……”
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对于做地下工作,没有理想的人。他需要衡量一个人的长处和弱点。这并不难。但只有根据一个人的本质,才能判断这个人是否合适。本质是无法衡量的,只能推测和感触。于是他就从莫斯托夫斯科伊开始。
七十三
古济少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他磕碰着脚后跟,哼哧着,撅着下嘴唇,皮肤的褐色皱褶在脸颊和脖子上哆嗦着—这些动作、姿势、声音都是他从往日肥胖时保留下来的,在他今天这样瘦弱的时候,这¸切显得十分奇怪。
“您是长辈,”他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我是乳臭未干的孩子,我给您提意见,就好比一名少校教训一位上将。不过我要直说:您不该跟那个叶尔绍夫一起搞什么各民族联合,他是一个底细不明的人。缺乏军事知识。论水平是个尉官,可是一心想当总指挥,想给上校们当当老师。应该离他远点儿。”
“阁下,您这是胡扯。”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当然,是胡扯,”古济哼哧着说,“当然是胡扯。有人告诉我,在普通棚屋里昨天有十二个人报名参加那个什么……俄罗斯解放军。可以算算看,其中有几个是富农?我对您说的不光是我个人的意见,还代表一个很有政治经验的人。”
“这个人也许是奥西波夫吧?”莫斯托夫斯科伊问。
“就算是他。您是搞理论的人,您不了解这里面所有的卑鄙龌龊。”
“您这话可是真奇怪,”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您似乎是要告诉我,在这儿只能对人保持警惕性,别的什么都不行了。谁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
古济静静听着他自己支气管的呼哧声和胸中突突的心跳声,非常痛心地说:
“我看不到自由了,看不到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他的背影,使劲用手掌拍了一下膝盖—他恍然大悟,他在搜查时为什么出现了担心和焦虑的感觉:原来伊康尼科夫给他的几张纸不见了。
他在纸上写的是什么呀?也许叶尔绍夫说得对,卑劣的伊康尼科夫参与了暗害活动,把这几张纸塞给了他。他在纸上胡写了些什么呢?
他走到伊康尼科夫床铺跟前。但伊康尼科夫不在这儿,旁边的人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这一切—几张纸不见了,伊康尼科夫不在床铺上—一下子使他明白了:他毫无顾忌地跟这个疯疯傻傻的寻神派教徒交谈,太轻率了。
他和切尔涅佐夫争论过,可是,实在说,连争论也不值得,还有什么好争论的呀。要知道,伊康尼科夫是当着切尔涅佐夫的面把几张纸交给他的,这样一来,既有吿密者,又有见证人了。
他的生命本来是革命事业和斗争所需要的,但是他也可能毫无意义地把生命丢掉。
“真是老糊涂了,竟跟一些渣滓打起交道,就在需要干一番事业,干一番革命事业的时候,偏偏要把自己葬送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