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1)

人,就是说,看人的实在分量。他一眼就可以准确无误地掂量出到军里来找他的那些代表、特派员,各种委员会的领导人、检查员、指导员的分量。

他知道轻声慢语说出的话“马林科夫同志要我转告您……”的意义;他知道,有些人戴着勋章和将军肩章,又有口才,嗓门儿又大,却没有本事弄到一吨柴油,无权任命一个仓库管理员或者解除一个文书的职务。

留京所占据的不是庞大的国家机构的高层。他是做配角,他的工作只是提供统计数字,了解基本情况,做一般化的解释说明,所以诺维科夫一面和他谈话,一面看起表来。将军把老大的记事本合上。

“上校同志,很遗憾,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往总参去呢。不过没什么,总还可以在莫斯科见到您。”

“是的,中将同志,总有一天我会带着我的坦克上莫斯科去。”诺维科夫冷冷地回答说。

他们握手告别。留京请他代为向涅乌多布诺夫问好,过去他们在一块儿工作过的。诺维科夫还在宽敞的办公室的绿色地毯上走着,就听见留京对着话筒说:

“给我接一号农场场长办公室。”

诺维科夫心想:“他要抓紧时间搞土豆。”

他朝叶尼娅的住处走去。他在那个闷热的夏夜曾经走到她在斯大林格勒的家的门口,那是从草原上去的,草原上到处是撤退时的硝烟和灰尘。现在他又去找她了,似乎在那个人与这个人之间有一道深渊,可实际上他依然是那样,他依然是他,是同一个人。

“这一次你是我的了,”他想,“你是我的了。”

这是一座两层楼的旧式建筑,是一座气候不随着季节变化的结实楼房,墙壁很厚,到了夏天依然凉丝丝的,而到秋凉时候还保留着窒闷和带灰尘的热气。

他按过门铃,一股热气从打开的门里朝他扑来,他看见叶尼娅站在堆满篓子和箱子的过道里。他看见的是她,既没有看见她头上的白头巾,没有看见那黑色连衣裙,也没有看见她的眼睛和脸、她的手臂和双肩……似乎不是他的眼睛看见了她,而是那颗没有视觉的心看见了她。她啊呀了一声,多少向后退了退,就像很多人因为意外感到吃惊时那样。

他向她问好,她也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向她走去,闭上眼睛,又感到活着很幸福,又感到宁愿此时此刻马上死去,也感触到她的温暖。

为了享受他从未体验过的爱情,享受幸福,原来既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思想,不需要说话。

她问他话,他一面回答,一面跟着她在黑糊糊的走廊里走,拉着她的手,就好像一个小孩子怕在人群里丢失了。

“这走廊好宽呀,”他想道,“简直可以开坦克了。”

他们走进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有一个窗户对着邻屋一堵没有窗户的墙。

靠墙有两张床。一张床上铺着灰色被子,有一个压得平平的、皱皱巴巴的枕头;另一张床上罩着白色花边床罩,还有一个打松的枕头。白色床罩上方贴着几张小画片,上面有穿着晚礼服的新年和圣诞节美人,还有刚刚要出鸡蛋壳的小鸡。

桌子上堆满一卷一卷的绘图纸,桌角上有一块面包,半个干蒜头,还有一瓶素油。

“叶尼娅……”他说。

她的目光平常带有嘲笑的意味和注视的神气,这会儿却显得很特别,很奇怪。她说:

“您饿了吧,您是刚刚来到吧?”

她显然是想破坏和打碎已经出现并且已经无法打碎的新东西。他变得有些不同了,不是过去那样了,这个人已经有权统率成百上千的人,统率阴森可怕的战争机器,眼睛却又流露着一个不幸的小伙子那种幽怨的神气。由于这种不相称,她心慌意乱,很想对他抱着一种宽容,甚至怜悯,不去理睬他的魅力。自由曾是她的幸福;现在自由正离她而去,可她也感到幸福。

突然,他开口说道:

“怎么,难道你还不明白!”说完,他又一次再也听不见自己的话和她的话了。他心中又出现了幸福感和一种与此有关的感情:哪怕马上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她搂住他的脖子,她的头发像温暖的水,洒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面颊上,他在这披散的黑发丛中看到了她的眼睛。

她的柔声细语淹没了战争的声音,淹没了坦克的轧轧声……

晚上,他们喝开水,吃面包,叶尼娅说:

“首长已经吃不惯黑面包啦。”

她把放在窗外的一锅荞麦饭端了进来。已经冰凉的老大的荞麦粒已经变成紫色和蓝色。麦粒上还出了一层冷汗。“真像波斯丁香花。”叶尼娅说。诺维科夫尝了尝这波斯丁香花,心想:“这东西真不好吃!”

“首长已经吃不惯啦。”她又说。

他心想:“幸亏没有听格特马诺夫的话,幸亏没有带吃的东西来。”

他说:

“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在布列斯特,在空军集团军里。飞行员们朝飞机场奔去,我听到一个波兰妇女高声问:‘这是什么人?’一个波兰小孩子回答说:‘这是俄罗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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