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在几天里各自为巴基斯坦出租车司机的事情悔恨;这件事像幽灵或者发电机一样在他俩不安的心里盘旋。
曼努埃尔在想,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反映出一个粗暴、排外的右翼分子面目呢?让-克劳德则相反,让他感到内疚的是,那巴基斯坦人已经被打倒在地了,他还去踢,这完全是违反体育道德啊。他问自己:有必要这么做吗?出租车司机已经受到惩罚了,没必要暴力再加暴力了。
一天夜里,他俩通了长时间电话。双方表述了各自的担忧。互相安慰一番。但几分钟后,他俩再次为打人一事深表遗憾,尽管在内心深处坚信:真正的右翼分子、讨厌女人的家伙是那个巴基斯坦人,粗暴的人是巴基斯坦人,心胸狭窄、没有教养的人是巴基斯坦人,找麻烦的人是巴基斯坦人,等等等等。在这个时候假如那个巴基斯坦人露面的话,说实话,他俩能把他给宰了。
他俩在一个很长的时间里忘记了周末的伦敦之行。忘记了普里查德和美杜莎。忘记了阿琴波尔迪——他的威望与日俱增。忘记了他俩的著作——一直按部就班、乏味地写着,与其说是他俩写作,不如说是学生和助教在为他俩工作,这些人都是被研究阿琴波尔迪的事业所吸引、被许以含糊的固定合同或是更好的工资待遇而被各自的教研室招募来的。
在一次会议期间,他俩借波尔报告阿琴波尔迪研究及战后德国文学的耻辱之机,前往柏林一家妓院做风流好事;他俩分别跟两位高个子金发女郎睡了觉。出妓院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他俩高兴得像小孩子,在瓢泼大雨下唱歌。这一次嫖娼的经历是他俩一生中的新体验,后来在欧洲几个城市里反复实践过,结果变成了在各自城市生活的习惯。如果换了别人,有可能找学生上床。他俩因为担心恋爱,或者因为害怕失去丽兹的爱情,才决定嫖娼。
让-克劳德在巴黎通过互联网找妓女,结果总是最佳。曼努埃尔在马德里通过阅读《国家报》的休闲广告找妓女,广告版面的服务便捷有效,不像文化副刊,几乎从来不谈阿琴波尔迪;副刊上占据突出版面的是葡萄牙英雄,这跟《ABC报》的文化副刊一模一样。
曼努埃尔在与让-克劳德通话时总是抱怨,大概是寻找安慰吧:“哎,在西班牙,我们总是乡巴佬。”
让-克劳德想了两秒钟才回答:“确实如此。”
另外,在嫖娼的过程中,他俩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让-克劳德认识一个名叫瓦内莎的女子。她有丈夫和一个儿子。有时,她整整一个礼拜见不到丈夫和儿子。据她说,丈夫是个大圣人。他有些缺点,比如,他是阿拉伯人,具体说,是摩洛哥人,也比较懒散;但总体来说,按照瓦内莎的看法,他脾气很好,几乎从来不为什么事情生气;即使生气,也跟别人不一样,不动粗,不骂人,而是觉得面对一个突然太大、太难以理解的世界,而显得忧愁、伤心和沉重。让-克劳德问她她丈夫知不知道她当妓女,瓦内莎说,知道,但不在乎,因为他信仰个人自由。
让-克劳德说:“那他是吃你的软饭哪。”
瓦内莎对这个断言的回答是,有可能,仔细想想,他是吃软饭的,但他跟别的无赖不一样,那些家伙对自己的女人要求太多。这个摩洛哥人对她没任何要求。瓦内莎说,有个时期,她自己也犯了习惯性懒惰的毛病,终日懒洋洋的,于是三口人就勒紧了裤腰带。那期间,摩洛哥丈夫心甘情愿地过着拮据日子,偶尔也努力出去干些零活,让三口人勉强度日。他是穆斯林,有时面向麦加圣地祷告,但毫无疑问,这个穆斯林与众不同。他认为,真主安拉允许做任何事情,个别除外。如果有人故意伤害孩子,那不行。如果有人欺负孩子,牺牲孩子,置孩子于死地,那不行,绝对禁止。其他别的都是相对而言,最终都可以接受。
有一次,瓦内莎告诉让-克劳德,她和丈夫、儿子去了一趟西班牙。在巴塞罗那,三口遇到了丈夫的弟弟,正跟一个高大、肥硕的法国女子同居。丈夫给瓦内莎介绍说,弟弟和法国女子是乐师。但实际上,是乞丐。在那几天里,她看见丈夫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丈夫总是讲故事,总是笑,总是不知疲倦地漫游在巴塞罗那的各个居民区,甚至走到郊外或者山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全城和浩瀚的地中海。瓦内莎说,她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充满生命力的孩子,她见过。不多,但是有。可成年人,她却没见过。
让-克劳德问瓦内莎那摩洛哥人是不是她儿子的亲爹,她回说,他不是。回答的口气里流露出这个问题让她觉得是侮辱,或是伤害,好像瞧不起她儿子。她说,儿子是白人,金发;她认识这个摩洛哥人的时候,儿子已经满了六岁,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说,那是我一辈子最可怕的时期。可她没细说。这个摩洛哥人出现也不能说时来运转。她认识他的时候,日子很糟糕;可他呢,简直就是饿死鬼。
让-克劳德喜欢瓦内莎,二人见过几次面。她年轻,苗条,高鼻梁,像希腊美人,眼神锐利、傲慢。她瞧不起文化,尤其是书本知识,有点高中女生的脾气,是纯真和文雅的混合体,让-克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