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看到一小群人漠然地站在雪地上。公墓对我来说就像老朋友一样亲切。不久,我就到了他们身边,并低头志哀。
两个掘墓人站在莉赛尔的左边,一边搓着双手御寒,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大雪天里挖墓太麻烦,说些“挖开冰层可费老大劲了”之类的话。其中一个掘墓人看上去不到十四岁,是个学徒。他离开时,一本黑色的书从外衣口袋里滑落出来,他没有察觉到,走到几十步开外去了。
几分钟后,莉赛尔的母亲也准备和神父一起走了。她向神父致谢,感谢他来参加葬礼。
女孩却还待在原地。
大雪没过了她的膝盖,现在轮到她动手了。
她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她开始在地上挖起来。弟弟不可能死了,他不可能死了。他不可能——
雪立刻让她感到刺骨地冰冷。
她双手的血液仿佛都要结冰了。
在雪地里的某个地方,她看到自己裂成两半的心。它们依然炙热,在厚厚积雪下跳动。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时,她这才意识到是母亲回来找她了。母亲拉扯着要她离开墓地。她的喉咙哽咽着。
大约二十米外的一件小东西
母亲把她拖离墓地后,两人都停下来喘气。
雪地里有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只有女孩注意到了它。
她弯下腰,拾起它,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
书封上印着银色的字。
母女俩举起手来。
她们含着眼泪向墓地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转身离开,一路上回头张望了好几次。
我多逗留了一会儿。
我也挥挥手。
却没有人回应我。
母亲和女儿走出公墓,准备搭乘下一班开往慕尼黑的火车。
两个人脸色都很苍白,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两个人的嘴唇上都生了冻疮。
在那扇脏兮兮的火车车窗玻璃上,莉赛尔发现了母女俩的这些共同之处。她们是中午前上的车。按照偷书贼自己的描述,再次坐上火车时,她仿佛经历了世上的一切悲欢离合。
列车在慕尼黑火车站停下来,乘客们从这个破箱子一样的东西里鱼贯而出。这些乘客鱼龙混杂,但想要一眼认出穷人却非常容易。他们总是急于下车,好像换个地方待就有了希望似的。他们没有意识到,到了新地方后等待着他们的仍然是老问题——他们还是不受欢迎的穷亲戚。
我认为女孩的母亲很清楚穷人只会招人白眼,所以她没有选择慕尼黑的富裕家庭来收养孩子们,而是找了另一家。虽然这家人无力提供优厚的条件,但只要孩子们可以吃得好一点,还能受点教育就行了。
弟弟。
莉赛尔相信妈妈一直想念着弟弟,一路都把弟弟背在肩上。这时,妈妈仿佛把弟弟放到了地上,看着他的双脚、双腿和身体落到地上。
妈妈还能走得动吗?
妈妈还能动弹得了吗?
人究竟有多大潜能?这样的问题我从来搞不懂,也理解不了。
这位母亲仿佛把小男孩抱了起来,继续前进。女孩在一旁紧跟着她。
负责联系收养的人见了她们,询问她们迟到的原因,男孩之死触动了他们脆弱的内心。莉赛尔蜷缩在那间又脏又小的办公室的一角;她母亲心事重重地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大人们急急忙忙地道别。
女孩把头埋在母亲掉了毛的羊毛外套里,不肯离开母亲。人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拉开。
在慕尼黑的远郊,有一个叫莫尔钦的小镇,我们这些不会讲德语的人会叫成莫尔金。莉赛尔要到那儿去,到一条叫汉密尔的大街去。
翻译一下
汉密尔在德语中的意思是天堂
给汉密尔街命名的人一定极其幽默,这不等于说汉密尔街是人间地狱,它当然不是地狱,可也不是什么天堂。
不管怎么说,莉赛尔的养父母已经在等着她了。
他们是休伯曼夫妇。
他们一直在等着收养这个女孩和她弟弟,并能因此挣到一小笔津贴。没有人愿意去通知罗莎·休伯曼,那个小男孩没能承受住旅途之苦。事实上,没有谁会告诉她任何事。尽管她以前的收养记录都很好,但说到脾气,她的脾气可不敢恭维,有几个孩子显然有点怕她。
对莉赛尔来说,这次是坐在小汽车里旅行。
她还从来没有坐过小汽车呢。
她胃里的食物不停地上下翻动着,她心里巴望着大人们会迷路或者会改变想法,可惜这只是白费心思。她忍不住想念妈妈。妈妈还在火车站等着坐返程火车,她一定裹在那件透风的外套里瑟瑟发抖呢。她还会一边啃着指甲,一边等火车。长长的站台让人不自在——它是一片冰冷的水泥地。在回程的火车上,她会留心儿子墓地的所在地吗?愁绪会让她辗转反侧吗?
车向前开去,莉赛尔连回头再看上最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一天,天空的颜色是灰色,这也是欧洲的颜色。
瓢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