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一场演出起,宋雨的婆,还有她弟,还有她的亲生父母,就来剧场看戏了。戏演多少场,他们就看多少场。每晚看完戏,都要把宋雨叫回家去,大团圆地哭一场。
一对已完全分离的夫妻,在各自的折腾中,又都先后解散了“二次混搭”。最终因宋雨这张“感情牌”,而在西京重合复婚。现在,房子也买下了;夫妻店式的羊肉泡馍馆也开张了;儿子也从乡下接来西京读高中了。只等有合适机会,哪怕请律师,打官司,也是要把亲闺女正式朝回领了。
当娘把这一切告诉忆秦娥时,宋雨的婆,还有她妈、她爸,很快就提着厚礼,还有存折,到她家来,要跟她谈判了。
他们要认这个孩子。
当然,他们也承认忆秦娥是孩子的母亲。
宋雨的婆,是摇晃着已年近九旬的帕金森综合征的头颅在说:“求求秦娥了,你是我们宋家的大恩人!但宋家既然有了团圆的这一天,还求你高抬贵手,让娃认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吧!”
说着,老太太竟然颤颤巍巍地要给忆秦娥下跪了。
忆秦娥被彻底击溃在沙发上了……
〔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西京城的灯火已经暗淡下来。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忆秦娥独自徘徊在古城墙上。
〔低回的伴唱声隐隐传来:
夜沉沉,风啸啸,
漫天杨花作雪飘。
一城躁动终单调,
唯留春风当剪刀。
忆秦娥(唱苦音“二六板”):
谁将星月用云罩?
谁让今夜风呼号?
谁弄倩影城欲倒?
谁舞痛楚败良宵?
〔转苦音“二倒板”,接“慢板”:
五十年风雨如注一棵草;
五十年冷暖见惯无矜骄;
五十年生离死别知多少;
五十年真情常被一旦抛。
〔转苦音“二六板”:
十一岁泪眼婆娑离山坳;
十二岁学戏皮肉遭藤条;
十三岁强逼烧火去帮灶;
十四岁魔掌险些使花凋;
十五岁柴房苦练待破晓;
十六岁一折焦赞打出梢;
十七岁白蛇仙子一角挑;
十八岁唱红北山领风骚。
〔转苦音“双锤带板”:
烧火丫头突显耀,
更易风传近魔妖。
调进西京愈玄奥,
西湖一游成风标。
誉满古都似珍宝,
毁满三秦多腥臊。
谨小慎微遭撕咬,
百般龟缩仍惊涛。
〔转四分之一“散板”。唱“二六板”中的“二八板”“清板”“撂板”:
几多次不想再上主角套,
为罢演结婚早孕朝后逃。
谁知道越逃角色越缠绕,
四十年本本折折难拣挑。
主角是聚光灯下一奇妙;
主角是满台平庸一阶高;
主角是一语定下乾坤貌;
主角是手起刀落万鬼销;
主角是生命长河一孤岛;
主角是舞台生涯一浮漂;
主角是一路斜坡走陡峭;
主角是一生甘苦难号啕;
占尽了风头听尽了好,
捧够了鲜花也触尽礁。
〔转快“二六板”:
一生追求奇绝巧,
日循舞台绕三遭。
不懂世外咋喧闹,
只愁戏里缺妙招。
唱戏让我从羊肠小道走出山坳、走进堂庙,北方称奇、南方夸妙,漂洋过海、妖娆花俏,万人倾倒、一路笑傲;
唱戏也让我失去心爱的羊羔、苦水浸泡、泪水洗淘、血肉自残、备受煎熬、成也撕咬、败也掷矛、功也刮削、过也吐槽、身心疲惫似枯蒿。
〔转欢音“二六板”花彩腔:
千般折磨抿嘴笑,
唯有登台气自豪。
谁知后浪冲天啸,
百丈峰头打航标。
〔转苦音“双锤带板”。再转“黄板”散唱:
呕心沥血备花轿,
嫁出去的闺女竟是已暗中修好的旧窠巢。
因爱收留一孤小,
是烧火丫头的命运让我寒霜惜冰雹。
既然命运已改道,
忆秦娥为何不能为人间真情架一桥?
〔伴唱声再起:
夜沉沉,风啸啸,
残月破晓挂城梢。
凄厉一声板胡哮,
谁拉秦腔似哭号。
〔忆秦娥伫立在箭楼上,静静听着那声十分凄绝的板胡苦音。
〔似乎是从老城根下,传来了一个秦腔黑头的吼叫声,酷似老腔:
人聚了,戏开了,
几多把式唱来了。
人去了,戏散了,
悲欢离合都齐了。
上场了,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