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样,五花大绑了游街示众,她觉得也是罪有应得的。单团的老婆身体不好。单团的女儿在给人家餐馆端盘子。单团一走,这一家人还有什么日子可过呢?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是傻子,都让她这样日夜揪心,那三个孩子,连做傻子的资格都没有了,父母又该是怎样的钻心疼痛呢?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她要没这点名气,没几万人挤来看戏,娃娃们就不会在台底下钻来钻去,又哪会有台塌人亡的恶性事件发生呢?
忆秦娥那些天,几乎天天晚上都要做噩梦,每每梦见自己是被阎王招了去,严刑拷打,问这问那的。好几个晚上,她都被噩梦吓醒,浑身冷汗涔涔,被娘抱在怀里半天,还惊魂难定。娘老问她,都做啥梦了,这样吓人?她直摇头,不想讲出来。娘就悄悄去了一个尼姑庵,求了符咒、香炉灰回来,把符咒用刀扎在门头、床头,把香炉灰用蜂蜜水化了,硬逼她喝下去。结果,那天晚上,阎王小鬼不但没制伏,而且还比往常更加穷凶极恶地带人来了……
牛 头:你是忆秦娥吗?
忆秦娥:小人便是。
马 面:(对牛头一挥手)带走!
牛 头:哎,你支谁带走呢?
马 面:你呀!
牛 头:你搞清楚没搞清楚我们的关系?我是主角!
马 面:我们就是甲乙丙丁、牛头马面、龙套牙皂的平等关系。
牛 头:阎王爷总是唤牛头、马面,可从来没唤过马面、牛头的。排名很重要,你懂不懂?我排名在前,那我就是主角,你就是配角。我说马面,拿人了!
马 面:(极不情愿地狠狠把忆秦娥掀了一掌)走!
忆秦娥: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牛 头:带到你该去的地方。
忆秦娥:求求你们,能让我跟我娘,还有我儿,再见上一面吗?
马 面:少啰唆,你以为你还是什么角儿?什么秦腔鸟皇后?什么二团的弼马温团长?在阎王爷眼里,都是个屁。爷要唤你三更去,哪能磨蹭到五更。走!(又掀了忆秦娥一掌)
〔忆秦娥一个踉跄,脚跟还未站稳,马面就把枷锁钉在了她身上。
忆秦娥:(挣扎了一下)你们凭啥抓我?
〔牛头、马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天摇地动的。
牛 头:凭啥?阎王爷要抓谁,还需要凭啥?就凭阎王爷那张谁也不认的脸。
马 面:(怪笑着)漂亮也不认,阎王不好色。
〔牛头、马面笑得快背过气去了。又是一阵推搡,就把她带走了。
〔先是风声,就像那晚黄河滩上飞沙走石般的狂风。突然又传来狐狸的哀鸣,比《狐仙劫》里狐狸家族衰落败走时的集体哭号,显得更加凄惨悲凉。紧接着又是鬼叫声,比《游西湖》里的鬼魂慧娘,叫得更加幽怨凄切、肝肠寸断。
〔一个转场,忆秦娥终于被牛头、马面带到了阴曹地府。
〔忆秦娥是穿着李慧娘的那身雪白服装被押进来的。身后飘起来的斗篷,让她像小鸡似的被小鬼抓起来,再狠狠掼到地上时,有了一点不至于脸抢地、嘴啃泥的软着陆尊严。
〔马面欲抢先向阎王爷禀报,被牛头瞪向了一边。
牛 头:禀爷,忆秦娥带到!
阎 王:什么忆秦娥?
马 面:就是那个唱戏的。
阎 王:不是让你们带好几个唱戏的来吗?
牛 头:这是那个唱秦腔的。
马 面:唱京戏、昆曲儿的,唱川剧、越剧、豫剧的,还有唱黄梅戏、评戏、二人转的那几个,也都有小鬼儿去下单子了。
阎 王:还有那几个唱电视剧、唱电影、唱小品、唱相声、唱主持人的,都拿来了吗?
牛 头:禀爷,那不叫唱,叫演、叫说。
阎 王:管他是唱是演是说,只要是脸皮厚、好出名的,统统都给我拿来。
牛 头:按爷的吩咐,应该都带到了。
阎 王:好。这个唱秦腔的,你刚说叫什么来着?
马 面:忆秦娥。
阎 王:听听这名儿,就是想出大风头的恶俗之名。你知罪吗?
忆秦娥:小女子有什么罪?
阎 王:你还不知罪,就因为你爱出风头,把多少好慕虚名的凡俗无辜,招致虚空台前,看你搔首弄姿,大玩花拳绣腿,鼓噪爱恨情仇,引发血光之灾,你竟然还不知罪。那好吧,先带这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去参观,待参观完后,再看他们如何反悔思过。
牛 头:是。爷!
马 面:走!
〔牛头、马面又一把将忆秦娥提溜了起来,押着开始参观地府。
〔一阵鬼哭狼嚎声,忆秦娥被推进一个怪石嶙峋的门洞,只听里面铁器哗哗作响。皮肉遭炮烙、烤炙的嗞嗞声;烟熏火燎,伴随着绝望的哀叫声,此起彼伏。
〔忆秦娥突然发现,被押解着一起参观的,全都是电视、报纸、杂志上见过的那些熟脸儿。
〔第一个参观现场。
〔凌空吊下四个字:“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