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的天气,和五年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晴天,但不是最晴的晴天。天上有风,云彩被天上的风拉成了薄薄的长条,自东向西,布满了大半个天空。
薄云的遮挡使阳光稀薄而又温暖。
阿巴起身,去了一趟村里。只寻了三家,就寻出一盘手工石磨。石磨埋得不深。阿巴太熟悉这个村子了。每家人都会在院子里搭一个小木房子。把一些日常用具放在里面。斧子、镰刀、锄头、犁铧、连枷,还有差不多每家人都会有的手工石磨。后来这工具棚日渐扩大,有了电线、拖拉机轮胎、油桶。阿巴都不用去扒拉,只是在走过每一户人家长满荒草的院子时,向里张望一番。走到第三家人的院子里,他就发现倒塌的木板房下,现出两个旧拖拉机轮胎,那盘手磨就在爆出了白线的轮胎旁边。这是白玛家。他蹚过院里齐膝的荒草时,还说了一声:主人家,我进来了。
搬起石磨时,下面几只虫子急忙跑开,钻进了草丛。
白玛一家死了一个人。儿子被砸死在屋子里。老夫妇在移民村,出嫁的女儿也在移民村,她在云中村生了个孩子,到移民村又生了一个。地震来的那天下午,云中村人正在午間休息或者刚结束了午间休息。
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劳动了一上午的人们从地里回来,在家里午饭,在饭后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闭着眼睛打盹。地里的草都锄得差不多了。休息时间就比通常长了一些。活路多的时候,他们两点钟又下到地里。这几天,大家不着急了。就在家里多休息一些时候。要等到挂在墙上的钟,或者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到了两点半,大家才会起身。都说,再过两天,就该敬山神了。后来,国家发布的地震爆发时间是下午2时28分04秒。云中村人感觉地震没有来得那么早。后来得救的人说,他们都看了墙上的钟,或者手机,说两点半了,刚刚站起身,或正在站起身来的时候,地震就来了。地震是从东边来的。各种计时器的出现,已经让云中村人有了准确的时间观念。
这时候,性急些的人刚走出家门。白玛家儿子脾气好,性子慢,不爱麻烦别人,所以落在后面,被倒塌的房子压在了下面。他死了也没给活着的人添麻烦。没有让人挖个三天三夜。他们家房子塌了大半边。从外面就可以看到他还在二楼上坐着。身上压着石头和房梁。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当时救伤员要紧。只好让他继续坐在那里。只有阿巴一个人上去看过他。阿巴扛来一架梯子,上去看了一眼,那也只是看看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阿巴看到他脸上蒙着那么多的尘土。这人真是不麻烦人。他坐在那么高的危楼上。村里活着的人在想怎么把他弄下来。结果,第二天余震,他自己就和剩下的半边危楼一起掉下来了。
见了那么多死得惨伤得惨的人都没哭。搬运这人尸体的时候,村长哭了。
村长说,活着不麻烦人,死了也都怕麻烦我们一下,如今哪里去找这么纯善的乡亲啊。
白玛家儿子那满是尘土的脸已经开始肿胀了,脸上的表情还像是挂着歉意的笑容。
把他送往火葬地的路上,村长还一直在对阿巴说:好歹给他洗把脸,好歹给他洗把脸。
阿巴跨进这个荒草丛生的院子,恍然还看见他死在自己家里的样子。砸死他的石头是他自己垒砌到墙上去的,压在身上的房梁是自己从山上砍倒树运下来的。
阿巴大声说:白玛家有人在吧,借你们家石磨一用啊。大后天就是祭山神,祭阿吾塔毗的日子了。
阿巴发现自己不能同时搬动上下两扇石磨。他发现自己一到这废墟里,身上的力气就小了。阿巴只好先搬起一扇,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说:我还得再来一趟啊!
他又再来了一趟。
来第二趟时,他看见,这家人的犁头和木耙还好好地靠墙根放着,镰刀还挂在残墙上。
阿巴把石磨上的尘土用柏树枝扫干净了。淋了些水,因干燥而松动的木把手又在石磨里膨胀起来,一点也不摇晃了。阿巴一手转动石磨,一手把干燥的柏树皮和柏树叶投进去,把一朵朵干枯的杜鹃花投进去。他转动石磨,看到棕褐色的粉末从石磨的缝隙间吐出来。阿巴看着手表,他是从上午9点开始的。两个小时后,那些粉末已经装满了一条可以装五公斤面粉的口袋。刚到移民村的时候,没有存粮。头一年的口粮都由政府发放。头两个月是民政局派人直接送到家里。后来改成票证,就在村里超市拿了票证去换。十公斤一袋的大米,五公斤一袋的白面。这次回来,阿巴带了三条这样的口袋。一条袋子装了盐,一条袋子装了茶。剩下这条空着,他早就盘算好了这条袋子要派这个用场。
阿巴把石磨还了回去。
11点40分,他去下一家人借一样东西。
他需要一只熏香炉。走到第九家,他借到了。那真是一个精美的香炉。圆鼓鼓的肚子,底下有带栅的进风口,只是三只炉耳上的系绳已经腐烂了。
这难不倒阿巴。
11点55分,他在第十二家找到了替代品。废墟里的电线。作为一个曾经的发电员,他太熟悉这些电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