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

小说:北鸢 作者:葛亮

说,爹死后,娘就改嫁到湖州了。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楚,只记得她的一双手好看,手指又细又白,葱段似的。剥蚕茧,比谁都快。

在我们海宁,哪一家不养蚕呢?蚕你见过吗?在北方稀罕,到了江浙,懂事的小孩都识得养。可是谁家都没有我们家养得好。每年到了“蚕开门”,我们家来的人是最多的。

文笙问,什么是“蚕开门”?

尹秀芬笑一笑,蚕事开始,各家是不兴走动的,闭门等采茧。就是缫丝收成的时候,才开门庆贺。都是乡下的老规矩。

我们家收成好,是我爹娘吃得苦。我爹说,娘过门时“看花蚕”。他便知道这女人是一把好手,娶对了。他说好不好,看谷雨“催青”。人家用盐卤水“浴种”,我娘用白篙煮汁,浸了又浸;清明,人家用糠火“暖种”,我娘掖在跟身的大袄里。待到三龄蚕,中午喂一个时辰,中午采桑叶一个时辰,晚上喂一遍,又是一个时辰。爹说,娘是心疼蚕的人。

文笙听得似懂非懂,尹秀芬像对他说,又不像对他说,只是自己一径说下去。到了蚕上山,人家家用稻、麦草,我们家是爹娘自己用竹梢上裹的细麻,一头一头,将蚕捉去上簇。蚕动不了,却知道舒服。结的茧子,又大又实。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的,是在蚕房里听蚕吃桑叶的声音。闭上眼睛,沙沙沙的一片,熨帖得很。蚕食桑,我娘说,不能白听,得唱歌给牠们听,唱〈撒蚕花〉。“蚕花生来像绣球,两边分开红悠悠,花开花结籽,万物有人收,嫂嫂接了蚕花去,一瓣蚕花万瓣收。”

尹秀芬悠悠地开了嗓,歌声竟是十分清丽的,其实并不似白光的那般厚浊。文笙想,这是她原本的声音罢。

尹秀芬眼睛落在窗外的凤凰树上。回南天,落不尽的雨,这会儿却停下来。树叶是青黑的厚绿,巴掌似的,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尹秀芬说,那年我十二岁,我知道我娘要走。爹死的夏天,我娘养出了一匾殭蚕。她跟我奶说,娘,我在这家里,留不住了。

尹秀芬静定地坐着,不再说话。天还阴着,室内的光线有些暗淡。文笙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回过头,恰看见她胸腹间起伏的圆润轮廓。他停一停,又折返,对她说,嫂子,我去柜上了。

文笙望着街面,感受这城市空气中逼人的溽热。一种不寻常的静,令人隐隐不安。这不安在溽热中悄然发酵、膨大、蓄势,以不可察觉的速度。

文笙擦了擦额上薄薄的汗,将衬衣扣子又解开了一个。他把母亲昭如的信迭好,重又放进了信封里。这信中转达了六叔家逸的意思,要他暂时停止出货,静观其变。他明白六叔以委婉的方式,提醒他,此刻囤积并非为居奇,而是在每下愈况的市道间,识时务地以逸待劳。据说中央银行年底要有新的举措,用六叔的话来说,是“庞然动静”。他叹一口气,想起坊间传闻,已经有造纸厂用小面额的法币作为造纸的原料,从中牟利。而他要做的,是要杜绝手中的盘圆变为废纸的可能。

他想,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应该与永安提一提那笔被借调的款项,在被六叔质询之前。他想,或许走一趟“聚生豫”,比在家里谈及更为体面。

然而,当他走进北四川路,发觉一些熟悉的店铺已经关了张,或者改换了门庭。“聚生豫”大门紧闭,门面还在,可是招牌却没了。门口的一对石狮子,也不见了一只。门上贴着“东主有喜”。文笙心里愣一下,木木地竟笑了,不知喜从何来。

待回去了,看见永安在,坐在厅里敲敲打打。抬头见是文笙,咧开嘴一笑,道,兄弟回来得早?

文笙点点头,说,这市景,怕是以后更要早了。

永安没接他的话,只顾举着刀削一颗榫头,说,秀芬身子笨了。亭子间里的床板太高,我给她做个踏脚。

屋里闷热,永安光着膀子,黧黑的脊梁上水淋淋的。到了发福的年纪,虚胖,稍一动作,就有些气喘。文笙看惯了西装革履的永安,面前这个人,倒是十足的新鲜。他觉得文笙看他,便道,没见过你永安哥还有这本事吧。年轻在老家的时候,做起木工来,也是一把好手。自己能打半堂家具。

文笙便说,大哥,别打了。还是我和你们换换,底下的屋也宽绰些。让嫂子爬楼梯,总不是个事儿。

永安停下手,定定看着他,忽而笑了,眼梢嘴角的纹路在汗水间格外清晰。他说,是,大哥我领受。你也该有个“嫂子”了。

文笙便要回房去,说,那我收拾收拾。

永安道,听秀芬说,你还欢喜她做的菜。不嫌弃,以后就一块儿吃。要说一家子,就得有一家人的样子。

以后,文笙就和两口子一起吃晚饭。统共几个菜,秀芬变着花样做,便不觉得重样。永安说,早知道你有这好手艺,先前住租界的时候,该把那个坏脾气的厨子辞了。做一道腌笃鲜,那个咸,像打死了个买盐的。现在倒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做。

秀芬说,你们哥儿俩,往年都是好东西吃惯了。我如今觉得对你们不起,叫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永安叹道,说起米,昨儿下午,我看见多伦路上有群抢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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