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

小说:北鸢 作者:葛亮

五月里,文笙接到克俞的电话,说仁桢不见了。

文笙的脑子木了一下。就听见克俞说,这几天杭州在闹学潮。上海的情形也差不多,想必你也看见了。同宿舍的人说,那天她和同学一起参加游行,有三天没有回来了。

后面的话,文笙并未听得很清晰。他极力地让自己镇静下来,对克俞说,我马上就到杭州来。

文笙下了火车,并未如他想象,到处是熙攘的人群。杭州依然是平静的。但似乎有一种残留的郁躁,隐隐地,从这城市的空气中散发着。他额头上渗出了薄薄的汗。

他与克俞坐在人力车上,往杭大的方向去。西湖边上绿柳成荫,有些微的风,吹拂到他脸上。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凳上,拉二胡。拉得不很好,琴声平朴粗砺,并不幽怨。听起来,令人想到的,不过是这城市的寻常民生,日复一日,波澜不惊。他们远了,这琴声仍然追过来,星星点点,让文笙好受了些。

待下了车,他还是一脸没着落的样子。茫茫然间一仰头,恰望着白塔在葱茏间矗着,觉得就在面前。可有些游云,笼过来,一时间塔又远了。克俞看着他愣神,正想要叫他。这时候,见一个男学生跑过来,向他们手里塞了一张传单,又疾步走开了。文笙看那粉色传单上写了“反饥饿,要和平”的字样,旁边是几只挥舞的拳头,筋络毕现。他心里一阵紧。

他们走进“韦斋”,找到与仁桢同宿舍的同学。这姑娘还认得文笙,远远地望见他,便大声说,仁桢回来了。

文笙只觉得胸前的石头落地,张一张口,才问出来,她在哪里?

那同学便说,给教务处叫去问话。别担心,她好得很。

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见仁桢沿着阶梯走下来。一些阳光穿过树荫,落在她脸上。文笙看她抬起手,在眼前遮挡着,看不见眉目。她走得有些慢,脚步也不及以往劲健。

文笙缓缓地站起来。仁桢看见他,也一愣。她瘦了,便显得颧骨高了,脸庞竟也显出一层苍黑来。

克俞说,仁桢,你让文笙好心焦。

文笙不说话,他只是沉默着,眼光有些发直,似乎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他向仁桢抬起手,停一停,终于垂下来。他问,你去了哪里?

仁桢挨着他坐下来,说,南京。

文笙说,南京?

仁桢感到了他声音里的冷。她低下头,慢慢地说,二十号国民参政会开幕。中央大学和金女大的学生组织了请愿游行。我们几个,和上海苏州的学生代表,赶过去声援他们。

文笙转过脸去,看着仁桢。他说,和你同去的一个同学,被打成了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对吗?

仁桢听了,抬起手,下意识地想遮住颈项上一处青紫的伤痕。此时,她的目光,却撞上了文笙的眼睛。没防备地,她看见一颗泪,从文笙的眼角渗出,沿着青白色的面庞滑落。

这泪在她心头击打了一下。她听到文笙的声音,彷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文笙说,仁桢,你不要变成二姐。

这句话,让仁桢倏然坚硬。她说,我和我姐,原本并没有不同。

他们在对视间,静止了。文笙终于站起来,背过了身,他向前走了几步,轻轻说,是不同的,你还有我。

他没有再回头。一径走出了大门,拾级而下。克俞叹一口气,跟出去。仁桢也紧了几步,终于停在了门口。她看着文笙年轻的身形,竟有些佝偻。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了有些崎岖的青石板阶梯上。长长的一道,曲曲折折。

民国三十六年的夏天,上海格外的热。市面上,各种传闻甚嚣尘上。卢家在天津的“丽昌”分号结业。

这一天,文笙从柜上回来,看见“晋茂恒”的大门跟前,有个人,懒懒地靠在路灯杆子站着。人辨不真切。这路灯坏了快有半个月,也不见有人来修。报馆街不比往年,如今办报看报的人都少了,寥落了很多。文笙不免警醒了些,小心走过去,避开那个人。却听见有人唤他,文笙。

他一个激灵,回过头,看路灯底下站着的,是永安。一身短打,戴着顶看不出颜色的鸭舌帽,松松垮垮地,站在他面前。

大哥……永安截住他的话头,低声道,我们上去说。

走到屋里头,永安才将帽子取下来。一头散乱的头发,粘腻地纠缠。文笙绞了个毛巾把,递给他。永安接过来,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说,天王老子要热死个人。我等了你快一个时辰。

文笙说,怎么不上来等。

永安愣一愣,说,底下好,不想叫人问东问西。

因为多时不见,兄弟两个都有些生分。各自心里有话,客气着。过了许久,永安才问,最近生意可好?

文笙摇摇头。

永安说,上海是难混些,一时一时的。

文笙说,娘想让我回襄城去。哦,楼下的阿根走了,得了肺病老不好,要回乡下养。

永安说,一个卖药的,自个儿倒落下了病。这大上海是不养人。

两人谈得有些不咸不淡,过了一会儿,文笙终于说,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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